※2008第30屆聯合報文學獎散文大獎

夜半,父起,大叫,這不知是第幾次。
以為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狀況,卻意外一再容忍。
兩三點幽冥之際,父被什麼給困住,總是像幼兒一樣被驚醒,有鬼,父喊叫,有鬼,有鬼。
為了安父的心也曾請對地理堪輿熟門熟路的朋友來家裡看看,什麼也沒,朋友說。怕是朋友道行不夠,又偷偷請了其他人輾轉介紹的師父來作法貼符,花了不少但若能讓父安心好眠,我自己也才能睡至天明。
有鬼有鬼,父還是喊,我細心聽父口裡鬼的模樣,這會出現的是綠眼青光、青面獠牙、七孔流血、形體飄飄、斷頭缺體亦或是舌頭半吊,還是一襲素衣長髮始終看不著真實的臉。一如母親總是低著頭在漆黑的房裡來去,莫非心裡也棲息著一隻鬼亦或本身就是鬼,我無從而知。
我總避開父說的所有,假裝一切不曾存在。
日光出,父大概昨夜未好眠一人獨坐家中客廳。出門前交代父日復一日該注意的事項,注意瓦斯注意門窗注意詐騙,微波食品已經標示時間、昨天熬好的湯熱熱就能吃、飯後記得水果不要菸、出門散步記得要鑰匙、有事找我手機先一再按綠色通話鍵即可。
開門關門直到日沒夜深我仍在城市裡流連,真不行了,商店關門只剩展示燈蒼白發亮,所有人潮散到只剩幾縷遊魂飄盪,我才返家開門關門。父還是坐在客廳同個位置,不開燈不看電視。有時回家的時間恰巧見到父低頭默默吃著冷颼颼的飯,一瞬間我想把他緊緊擁抱著,卻沒有任何理由讓我這麼做。
我也不能這麼做。

年輕的父擁有權力可以掌控一個家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可以用一個巴掌一個甩門一陣胡罵取代親情和言語。女人變得不快樂孩子也是,但女人和孩子的不快樂並不互相加乘影響。女人依舊默默要孩子跪著寫作業、趴著吃飯,甚至在孩子調皮時將他全身綑綁丟到屋裡角落的衣物箱。
女人總在半夜兩人獨處要孩子陪著看鬼片,她說她怕,孩子比她更怕,但她卻硬逼著孩子眼睛睜大不准閉,要孩子看清楚每隻鬼的長相。那是食人鬼、這是吸血鬼、那是狼人、僵屍、無頭鬼、長頸鬼,孩子怕得越是縮女人越開心。總在夜更深孩子在床上時,房門悠悠打開,一個女人穿著素衣披著散髮,臉孔總是讓人看不清緩緩飄進,鬼聲地說著:「納命來!」
有鬼有鬼,你喊著,母親沒來父親不在,有鬼。
鬼就細細地笑了。
父擴廠又擴廠將版土一再開征仿若長征的成吉思汗,呼風是風喚雨成雨,而家是他遺落的疆土,一開始是幾天不見後來幾周然後幾個月,接著不定期才出現,男人熱愛攻佔卻又不擅加珍惜。女人也在孩子身上開疆闢土,青一塊紫一片燙一點踢一下揍一拳呼一掌,你習以為常,但更深更深的夜裡女人會抱著你睡。
曾經,你試著移動睡熟的女人,因為壓得你無法入眠,被驚醒的女人,把你鎖進狹小的衣物箱中,你的身子被弓成三折才放入,你透過鑰匙孔要看外頭,才發現鑰匙孔也有隻眼在覷你,你知道,是鬼。
有鬼有鬼,你又喊,母親已睡父親他鄉,有鬼。

國小作文,擺脫不掉以「我的家庭」為文的夢靨。
「我的家庭真可愛,幸福美滿又安康。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兄弟姊妹很和氣父母都慈祥。小河裡有白鵝鵝鵝戲綠波,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紅似火。」
我的家庭總在我的胡言亂語隨意拼湊中被完成。
「後來我的父親成了某間企業的總裁,我去哪裡都坐著賓士轎車;我的母親是時尚名媛,總帶我去喝下午茶;管家最惹人厭,老是要我認真讀書寫作業;保母我最愛,總是偷偷塞零食給我;園丁是個殘障人士,我們家裡的人最有愛心;暑假去搭熱氣球環遊世界剛回來。」
他們都相信了。
直到一天你總算忍不住到辦公室告訴你最信任的老師,有鬼有鬼。
鬼在哪?
家裡!
長什麼模樣?
長髮披肩、披頭散髮、。
你確定不是在作夢?
老師你看鬼都來找我,還捏我打我踢我踹我燙我。
喔!這世界上沒有鬼!

是的,我父,這世界上沒有鬼,即使有鬼也在您心底,您心底有塊陰暗之處讓鬼孳生,以此盤據進而長征至您的耳,於是您聽到細細地「納命來」;進佔您的眼,所以百鬼夜行日日繞您的床而行,昨日是食人鬼、今日吸血鬼、明日會是狼人、僵屍還是無頭鬼?無人可知。
是的,我父,「這世界上沒有鬼,即使有鬼也在你心底」您記得是否有那麼一晚您爛醉回家,我跑到您跟前娓娓道來所有妖魔鬼怪之事,告訴您這暗室裡有鬼叢生,前一刻在廚房後一刻在房裡,鬼把我當猴耍、要我學狗叫,您先是笑笑,後聽我越說越震怒,於是你如斯告訴我。
那麼,我也將如此回應您。

原本父親睡在另個房間,但是常夜半哭喊驚醒像幼兒一樣循著路線到我房間,暴雨般的拳頭落在門板上,「救命啊救命啊!有鬼有鬼!」,開了門,見父一天比一天更老,尤其夜末神情憔悴哭著臉的他,更像,鬼。父總半夢半醒之間哭哭啼啼說房間鬧鬼,說鬼神我也不是不信,但除非親眼見,否則神也無形鬼也無體,父親的鬼我見不著如同我的鬼他也不願見一樣。
於是我不以為意隨口安慰父親幾句:「免驚免驚這世界上沒有鬼!」
又領著他緩緩回他睡鋪,見他妥當安穩的睡了嘴裡還散發出囈語。
隔天為安父的心帶他就診,父親醫院裡避開牆壁走,父親碎語告訴我:「不要靠牆,鬼都是靠牆走,走中間走中間!」
隱隱約約醫院裡的白色日光燈底下似乎出現許多朦朧形體,逐漸占據了每條牆壁。揉揉眼才發覺父親的話語有了作用侵入我的腦裡,人來往的醫院裡哪有什麼鬼,只有白袍、醫生、護士、病患、父和我無語行走著。
醫生替父開了些藥,返家,決定在父身旁看著父入眠,抱著抓鬼心態而來,夜深人靜電台裡聲音悄悄說著像是秘密的話語,風大吹樹,樹葉搖晃,電台聲音沙沙,樹也沙沙。廣播裡的話語越來越不清,才起身要關收音機,有聲音冒出:「誰準你出來的?」
「蛤?」
走向父親他臉色緊皺著,雙手拳著,大概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夢。
搖搖父,突睜眼大如豆,雞爪般的攫著我手臂,女人聲音細細說著:「誰、叫、你、出、來、的?」
有鬼有鬼我喊。

有鬼有鬼你也喊!
晚上女人踹你踢你把你當狗,白天清晨母親準備一桌豐盛早餐,洋式風味搭配上別墅剛好,桃花心木桌上擺放熱狗火腿太陽蛋咖啡鮮奶柳橙果醬和吐司,母親幫你抹了厚厚一大疊幾乎溢出來的果醬,幫你倒咖啡,只是母親笨手笨腳,老是不小心將咖啡濺到你幼小的手臂上。
「好燙!」你說。
「媽媽疼媽媽疼!」母親使勁的幫你揉,揉得你的淚都落了下來。
你喜歡白天,白天沒鬼。
母親喜歡牽你的手出門上學,她喜歡聽到你有禮貌的向鄰人問好、朝氣蓬勃的樣子,因為隱約之間似乎也能聽到對她的些許讚美,路上母親告訴你世界發生的各樣故事,日本有雪女有河童、英國有開膛手傑克、中國有殭屍、埃及有法老,而家裡有父,你父是鬼,記得莫忘,小心你父。
你對父恐懼,每當你父長征回疆土,你總避著他,母親告訴你躲在衣物箱裡最最安全,鬼進不來的別擔心,你每每躲了進去,便聽到母親喊著:「你看你自己,看看你兒子,怕你怕成這個樣子!只顧著……」
你透過鑰匙孔看外頭的世界,只有兩隻鬼。

家裡沒鬼。我總算受不了父的怪樣,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探聽了幾間安養院,心已累無心照料一個凡事需人照顧的老人,安排好時間,他們給了安撫情緒的藥水,我讓父喝下,他就安穩地睡。不再喊有鬼有鬼,因為鬼正站在這悄悄把他帶走。我到安養院看他,先是幾天後是幾周接著是數個月才探望一次,父見了我總哭喊著:「我沒瘋有鬼真的有鬼有鬼!」我決計逃得遠遠不想再聽任何有鬼的事,如同母親後來逃鬼逃得遠遠,再也不出現。

今夜,收音機裡康康快樂唱著我的家庭:「我爸爸每天在喝酒,我的媽媽在賭博,姊姊最愛打我,好朋友沒聽過;哥哥不要從軍,他已經在逃兵,每個人都討厭我,怎麼做,都是錯;不要不要逼我,我要離家遠走,離開你們離開我,全世界,看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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