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第30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佳作

名家講評》
男人也需要安慰,這篇小說結尾擁抱父親,這點很棒。  ──呂正惠
這篇小說情節很有創意,「家拎師」這個行業名字取得好,真該有人去開設這個行業!  ──李昂

電梯門開,羅貞蘭施施然晃將出來,寬肩厚背穿過擺放人高花瓶的廊,臂膀精壯朝大廈警衛揮揮,警衛微鞠個躬。大廳圓頂挑高,四壁散掛名複製畫,瓶裡插上幾根貓柳植物。「又是一個晚上。」羅貞蘭晃出大廳招計程車,眼瞪大廈外身銀漆的字:舜天帝景。「客運應該還來得及。」

「吳春輝,好溫暖的名字啊,人怎麼這個樣呢?」羅貞蘭初次與他見面就思考過。「名字就是個名字吧。」兩小時的交易那麼迅速就結束了,現在羅貞蘭準備上計程車。

兩小時前他施施然晃入大廈「舜天帝景」,朝警衛揮了個手,警衛微鞠個躬,他乘電梯到十三樓吳春輝的寓所,僅吳一個人在。吳春輝即來應門,兩人握手拍背寒暄。換拖鞋進了客廳,吳從吧台架上取兩個高玻璃杯下來倒點紅酒,羅貞蘭看他領帶西裝還沒換去。兩人沙發椅上坐定,閒聊公司大事小事,吳春輝抱怨下屬能力太差,資產負債表、現金流量表沒一個懂,人事單位還混個屁,他這經理也當得窩囊。羅貞蘭靜靜聆聽,以篤定目光望住吳春輝疲憊眼神。「怎麼眉毛也垂落去了。」羅貞蘭望住吳春輝削瘦雙頰,吳春輝注意到了,他抿抿唇喝口紅酒。向來如此,抿抿唇喝口紅酒暗示交易開始。「開始了嗎?」羅貞蘭也抿抿唇。

小碼表滴答答響,他抱住吳春輝滿一個小時,是該換個姿勢。吳春輝擱下紅酒酒杯站起來的一刻,羅貞蘭也擱酒杯站立起來,兩人對面無語,吳的瘦小身量籠罩羅貞蘭頎長陰影,沙發背後牆上時鐘安靜地走。吳脫去西裝外套露出灰白襯衫。「這樣就可以了。」羅貞蘭擁抱住吳春輝,精壯臂膀環繞吳春輝頭,將他擁入懷裡凝止不動。凝止不動似是天長地久,牆上時鐘仍舊安靜地走,一個小時這樣過去,小碼表滴答答響。一瞬間羅貞蘭手刀切入吳春輝左右兩脅,將吳春輝高高舉起,成了風箏的吳春輝並不掙扎,僅僅以掌按住羅貞蘭龐大臂肌,臉露童稚的笑。復又凝止不動,兩人天長地久,吳春輝笑臉上滑落淚痕。碼表滴答答再度發響,羅貞蘭將吳春輝擺回地面,坐回沙發喝完杯裡的酒。「感謝感謝。」吳春輝塞個紅包到羅貞蘭大掌裡。「我老婆快回來了。」羅貞蘭步出吳氏寓所,臨走兩人再度握手。羅貞蘭隨後搭乘電梯下樓施施然晃將出來,晃出大廳招計程車。客運應該還來得及。

羅貞蘭微微扭動肢軀,客運座椅對他來說畢竟還小了些。調整好舒適坐姿,羅貞蘭雙手抱胸瞭望窗外,看客運駛在黃昏的高速公路,駛進紅夕陽裡。

吳春輝好像變了,變得憔悴,眉毛垂得更低了。是也難怪,外商經理不能混過去的,沒那兩把刷子還罩不住呢,都說證券交易員比常人要短壽幾年,何況經理如此人物?

初次見吳的面是什麼光景?

那天下午進了「舜天帝景」,進了吳氏寓所,吳春輝開門寒暄相迎。「你男的啊?」吳的第一句話,帶點譏嘲與驚訝。「沒差沒差。」同樣高玻璃杯,同樣紅酒閒聊,同樣抿唇喝酒。羅貞蘭一眼睹見吳春輝就微一驚,怎麼會有這樣犀利的人物姿態?短小精悍的身量,鷹眼像能洞悉一切利潤與費損,商場叱吒人物就長這般模樣。

那次兩人僅僅擁抱五六分鐘,羅貞蘭感受吳春輝瘦小臂膀含蘊的求生意志,吳春輝縱橫商場不無道理,羅貞蘭感受小臂膀震動的脈搏血流。羅貞蘭高舉起吳,吳初時笑著抗拒,「啊哈,這樣不好吧。」後來隨意舉個幾次,吳春輝笑著拍羅貞蘭手,「好啦好啦。」羅貞蘭將吳擺回地面,喝完杯裡的酒,吳春輝塞個紅包進羅貞蘭掌,「我老婆要回來了。」羅貞蘭步出吳的寓所,吳春輝握手相送,鷹眼又讓羅貞蘭微微一驚。

客運駛在黃昏的高速公路,全力以赴駛進紅夕陽裡,駛離台北,往南再南駛去。

三年多來與吳春輝幾十次相約見面,愈到後面愈是頻繁。第一次見面之後隔上半年才有第二次見,後來四個月、三個月、兩個月,三星期、兩星期、一星期,吳的紅包紙袋淹沒羅貞蘭的小小套房,羅貞蘭有點不好意思,某次從電梯出來紙鈔抽掉幾張留個幾張轉送大廈警衛,先生還是微微鞠躬。壓力那麼大啊?

羅貞蘭微微扭動身軀,寬肩露出半截在座椅外邊。他雙手抱胸望向窗外,客運往南再南駛去。

「女生,女生,女生。」孩子們嗓音純真對羅貞蘭喊。暮色蒼茫的小學校園,夕陽在操場裡遍地濺紅,紅裡剩群小孩。「女生,女生。」「我是男生,我不是女生,我是男生男生男生男生!……」路邊常能看見兩個小孩吵嘴,小傢伙們話不好好地說,到最後比誰大聲,「你白癡你白癡你白癡你白癡……」「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沒個結果,倒是聲嘶力竭殺意震天引來大人咆哮。「男生男生男生男生……」此刻小羅貞蘭採取相同手段。

羅貞蘭的確是個男生,孩子們對他大喊「女生」時候,他還是個男孩。他不僅是男孩,全班屬他身高最高,小四就有一百七了。某次體育課上游泳,游泳池面堆積黃葉,羅貞蘭更衣忘記鎖上,同學惡意玩笑大開更衣間門,羅貞蘭已經發育的腋窩以及胯部展示全班眼前。帶頭男孩比他矮了不只有十公分,男孩見到一怔,轉頭向眾小孩說:「欸,你們看!」集體靜默有數秒鐘,「……不管啦,你是女生,女生,女生,女生。」男孩開始領喊。

門關,羅貞蘭還沒回神,眼淚就流兩行。「女生,女生,女生,女生,」門外仍然狂喊,羅貞蘭沒有「男生男生」回吼,迅速更衣換褲。門開,羅貞蘭狂奔而去。

「這種狀況,你就輕輕搖他。」「真的?」「我有經驗的啦。」羅貞蘭與游柏彥兩人閒聊。他們學校的椰林大道黃昏時候很是漂亮,正午走倒有點熱,游柏彥捲疊袖管裸露黑壯臂膀,羅貞蘭走他身邊,兩人走在椰道一側,影子只一點點蠕動腳底。

游柏彥揹著一把吉他,他到哪裡都要彈個吉他。他沒有羅貞蘭高,但比羅貞蘭黑,笑來白齒黑膚很是陽光,誰面對他都感受到某種強烈安心。現在羅貞蘭沒有正臉向他,邊聊邊瞧游柏彥的側臉,側臉與那個夜晚的一模一樣。哪個夜晚?

羅貞蘭失戀的那個夜晚,他的女友再受不了大家對於他們戀情的譏嘲。女朋友介紹羅貞蘭給好姊妹們,一個雙耳提著大金屬圈的濃妝豔女立刻說道,什麼,我以為妳們是蕾絲邊,原來是個男的。從此羅貞蘭成了好姊妹們口中的「羅蕾」,聽來像錶又像專櫃賣的保養品,每次遇著都羅蕾羅蕾地叫,羅貞蘭渾然不覺女友的尷尬不悅。那個夜晚女友頭也不回離去,臨走啐出一聲:「呿,羅蕾!」羅貞蘭呆立原地。他找學長游柏彥喝酒聊天,游柏彥盡力安慰,羅貞蘭恍若不聞,福利社前猛灌台灣啤酒。瓶瓶罐罐擲入垃圾箱裡一半外落,兩人轉走椰林大道散心。椰林大道,還沒上大學時覺得不怎麼長,只是嚮往這個殿堂,上了大學覺得他馬的這椰子路怎麼他馬的長,妨礙趕課不說還會發生車禍,失戀時候就又不覺長了。羅貞蘭與游柏彥行走椰林大道似是天長地久,時間凝止不動,兩人靜默無語就一直走,走再走,走到盡頭折返來,走到盡頭折返來。星月漸漸中天,椰道上投出款款黑影。不知道第幾次走到椰道半處校園中央,游柏彥一把抱了羅貞蘭。

就這樣抱住了,星月中天之後再也凝止不動。被抱住的一瞬羅貞蘭微微一驚,他想學長所為何來,差點掙脫出去。他也沒問,就靜靜讓游柏彥這樣擁抱,感受游柏彥白齒黑膚、精壯臂膀,令人強烈安心的夜裡陽光。天長地久復又凝止不動,椰樹沙沙風響迴繞耳際,羅貞蘭被修復了,被游柏彥與他的擁抱修復過來,已逝戀情深刻淪入不必懷念的雜事堆裡,他和女友甚至抱也沒抱。羅貞蘭被游柏彥完全修復。「這樣就可以了。」

「我覺得你太適合了,這個行業。」當游柏彥提議羅貞蘭加入這個工作,羅貞蘭就一口答應,被修復的感覺太美好了。「你看你高、你壯。而且你名字好,碰到男客人就說我是貞蘭,碰女客人就說我是真男,哈哈!」游柏彥拍拍羅貞蘭背,椰林盡處學校餐廳人聲雜遝,碗啊筷啊五格盤啊擲來撞去,羅貞蘭凝神聽游柏彥說。

「太簡單了這個行業,我的構想是,你就抱住他們就對了。」游柏彥熱情地說,吉他袋黑亮亮擺置身邊椅上,餐廳人聲雜遝。「我們還在讀書,這工作超棒的不花多少時間,抱就對了,溫暖人心還能賺賺外快。」游柏彥的黑眼珠裡滿溢大學生式的熱情,羅貞蘭瞧他白齒黑膚。「啥,什麼?男生喔?怕什麼,抱啊!我跟你說,這個社會裡的男生很可憐的,養家糊口壓力多大啊,還要應付較勁東啊較勁西的生殖競爭,當兵時比小弟長不長粗不粗啊,出社會比誰的錢多誰地位高誰住豪宅誰開跑車啊,男生沒法逃的,你向誰訴說去?你要展示你的雄風,展示你一無所缺的驕傲,展示你的堅強直逼羅馬雕像;每個人都裝堅強,我跟你講啦撐不久的,強撐到頭就崩潰啦。」餐盤裡剩半條蒸魚,游柏彥沒去動它。「我很確定,很確定這個社會的男生需要擁抱。擁抱我滿厲害,以後說不定真的變成正式職業!」游柏彥傾身向前,附羅貞蘭耳廓悄道:「就叫它,家、拎、師。」

「對,就是這樣,手從腕部開始,滑過他的頸部……要用滑的,布料的摩擦給人極大的安全感。」游柏彥大羅貞蘭一年,平常看來粗線條生活隨性,套房倒打理得井井有條。「我說要用滑的……再慢一點……軟一點軟一點軟一點……不對。」游柏彥拍拍羅貞蘭手。「欸,你這樣怎麼當得成家拎師呢?虧你長這麼高,像沒抱過人似的。」

是的。羅貞蘭確實沒有抱過。

「沒關係啦,慢慢練習就好。我先開個冷氣。」游柏彥起身按動遙控空調,嗶地一聲扇葉上下掃動,汗珠從游額頭滑滴腿側。「喔對,你還要記住的是,我們是家拎師,就不能只有抱。我們掛個『拎』字,當然要拎一拎。」游柏彥手刀垂直向上。「所以,擁抱告個段落,你就迅速出手托住他左右兩腋,高舉起來!小時候應該玩過什麼『好高好高』的遊戲吧……沒有喔,沒關係啦,現在試試。」

游柏彥被羅貞蘭高舉入空的瞬間,一滴汗水從游黝黑額頭滑滴羅貞蘭的額頭,最後滴落腿側。羅貞蘭盯看游柏彥白齒黑膚,令人強烈的安心體會。「太讚了就是這樣,就說你有天分的嘛。」小套房裡日光燈從游柏彥腦後斜射出來,羅貞蘭覺得有些耀目。

吳春輝不是羅貞蘭印象最深的客戶,也不是紅包包得最厚的客戶,卻是他最為忠實的一個主顧,從羅入行就光顧到現在了。三年多來與吳春輝幾十次的見面,愈到後面愈是頻繁,後來四個月、三個月、兩個月,三星期、兩星期、一星期。羅貞蘭另外有些客戶,他們不常見面,往往半年、九個月才一次,氣味光影卻是久久不散。

起初羅貞蘭怕,以為男客戶是做不成的,游柏彥在欺騙他,羅貞蘭會被男性客戶拒絕再拒絕,他撫觸自己臂膀深怕顏面無光。但是男客戶們從未拒絕,他們之中有些的確遠遠睹見羅貞蘭的寬闊肩影才拍額知道是個男大學生,還是沒有命令羅貞蘭直接回去他的小小套房,縱使擁抱的一刻,他們確是抗拒而恐懼的。擁抱,時間凝止形同天長地久,羅貞蘭懷裡一眾男生僵硬轉而柔軟,他們融化在羅貞蘭的臂彎像灘冰藏多年的雪塊,終究流淌開來。羅貞蘭則從初執業時默背口令照表操演,摸索到今天聽音辨位隨心所欲,體察客戶一呼一吸、胸膛起起伏伏、太陽穴跳動跳動,以篤定眼神望住客戶目光,安擁客戶入懷,擦拭客戶淚痕,任由客戶癱倒懷裡。

擁抱簡單而且困難,至此臻於藝境像是海洋。海洋跨越性別、海洋沒有性別,海洋歡迎所有性別的人懷裡戲水撿拾貝殼,暖熱的海水鹹鹹像淚,海洋未曾拒絕。又像軍儀隊的閱兵展演,花槍迎光閃爍,指掌之間揮旋甩轉,觀眾鼓掌如潮,花槍未曾掉落,客戶愈見緊縛。

羅貞蘭跟件軍服擁抱一起,軍服肩章梅花輕微晃動,軍服底下是軍老伯,兩人在小眷村矮房舍裡。老先生從來不說姓啥名啥,黑斑皺紋堆下垂著炯炯眼睛,操口濃重四川鄉音,久久才約羅貞蘭見面一次,約了就板著臉,堅持穿戴軍服別起肩章。初次見老先生面,羅貞蘭正要擁去,「等等,別,別。」老先生轉回房裡,羅貞蘭怔立原處,矮房裡老綠吊扇三片扇葉轉得搖搖欲墜。老先生一會出來散發軍裝輝光,暮年的英挺俊氣,羅貞蘭又是一驚,為他起個綽號叫軍老伯。

「媽個屄,嚴謹些!」軍老伯在羅貞蘭的懷裡沉聲喝了一句,羅貞蘭不得不肅穆以對,正正地再抱緊點,「好,對……啦。」軍老伯挑剔得緊。羅貞蘭以手刀斜切老先生的雙脅,老先生瞬間擊打羅貞蘭掌掙脫出來,俐落直往後跳。「操,男子漢的幹這什麼!」那你還叫我來幹什麼?羅貞蘭心底直犯嘀咕。

「那時喲苦哪,就跟著老總統,大船小船都開來台灣了,」老綠吊扇搖搖欲墜嘎嘎發響,扇葉陰影持續撥過兩人臉孔,擁抱之後羅貞蘭坐矮房裡談天。「嘩操,那得親眼瞧見才相信得。我就站在輪船上面,下頭人直望上擠,船都歪一邊啦。擠到最後擠不上囉,有人就抓船邊欄杆不放。嘿,說不放就是不放,喲那真的是,操,牡蠣殼都比不了哪。」擁抱之後,軍老伯跟其他老兵沒有兩樣。「船太重,發不動哪。你猜怎麼著?親眼瞧你都不一定信,我就看到船上有人拿起菜刀,喀嚓嚓望欄杆上直揮過去!欄杆裡邊媽個屄一地手指,欄杆外邊可憐喲噗通噗通落水!」汗珠從羅的額角滑落腿側。「那時喲苦哪……」軍服肩章耀亮,扇葉陰影持續撥過軍老伯的淚臉。羅貞蘭以篤定眼神望住軍老伯的目光,覺得似曾相識。

夕陽沉落高速公路盡處,放眼已是深青帶黑,唯前行車燈一片。客運轉落迴旋梯般匝道,高架橋過,水湳站過,駛入台中市區。羅貞蘭微微扭動身軀調整坐姿,座椅對他而言畢竟是小了些。

那日游泳課後羅貞蘭狂奔回家,父親端坐客廳正讀報紙。羅貞蘭急按門鈴,父親前來應門,門才開縫,羅貞蘭撲上去要抱父親,淚潸潸溼潤未乾。「操,你幹嘛?男子漢要有男子漢的氣魄,摟摟抱抱的這算什麼!」父親大手一把推開小羅貞蘭,小羅貞蘭倚在門板直喘著氣。「坐好,坐正。」客廳裡父親訓斥小羅貞蘭,「沒個態度!」吊扇扇葉陰影撥過羅貞蘭臉,撥過粉白牆壁掛滿的勳章與榮譽狀。「哭啥子哭?」羅貞蘭再忍不住,哇一聲大哭出來,「他們都說我是女生,我明明不是女生,我是男生……」「媽個屄,他們說你是女生你就是女生?你是男子漢,要有男子漢的氣魄,哭哭啼啼的這算什麼!」軍服燙得筆挺,懸掛客廳小電視旁一隅。搖搖欲墜的扇葉陰影撥過小羅貞蘭臉龐,撥過再撥過。

羅貞蘭稍大一點,問過父親怎麼給他起的名,這樣像個女孩。父親闔上報紙,「坐正。」羅貞蘭趕忙端坐。「立身天地之間,名姓攸關一生志業。我給你起這個名,乃是期望你對國家有貞,貞心如蘭。屈靈均不也說過?『江離辟芷,秋蘭為佩』,給你起這個名,希望你男子漢頂天立地,盡心盡責。」「可是爸,『羅貞蘭』根本是給女生起的名……」「教你多讀點書深厚自己,東坡先生說『厚積薄發』,你就不聽!蘭有貞心,流芳天地之間,有點學問就知乃大丈夫所當為,什麼男生女生!」父親不耐煩了,復又攤開報紙。羅貞蘭不敢再問,只見軍服燙得筆挺,懸掛電視旁邊。

三年多不曾回家,客運繞轉夜裡台中市區,霓虹燈光不再熟悉。家拎師羅貞蘭遞上票根,步下客運,轉幾個巷弄到家。

羅貞蘭取出鑰匙轉開家門,門板咿呀盪開。「回來了。」羅貞蘭向屋裡輕輕叫喊,沒人答應一聲。羅貞蘭走進客廳,父親端坐客廳正讀報紙,老邁的專注神情。羅貞蘭觀看父親,父親籠罩自己頎長寬闊的陰影底面,黑斑皺紋堆下垂著昔日炯炯眼眸,三年過去,暮年英挺俊氣消散無蹤。

沒等父親開口責罵抑或招呼,甚至沒等父親闔上報紙,羅貞蘭按動碼表伸舉厚實臂膀,凝止不動似是天長地久,抱住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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