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教師組小說優選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阿爸的臉、阿母的臉、圍在周遭的香客、牆壁、天花板,連客廳的桌椅都跑來湊熱鬧,全都攪和在一起,溶成一鍋令人噁心反胃的火鍋一樣。他覺得自己有點站不穩的想抓緊身旁的一點什麼東西,在他手掌握到著力點之前,他已經如頹圮的牆傾斜。
  最後他什麼都沒抓到就倒下了,只能閉著眼睛,周遭有許多紛雜的聲音,像是收訊不良的收音機,沙沙沙地響著,他聽得出來那是誰的聲音,但已經無力去管那麼多,現在的他只想好好安靜躺下。
  躺下,眼睛緊緊的閉上,不睜開就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也就不用煩惱那麼多。
  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面如漸行漸快的火車一樣不斷飛馳,窗外的景色不斷的變化,而他腦海裡的影像也快速跳動著,像使用了快轉鍵而停不下來的錄放影機一般……
 
  農曆三月初二,「犁頭鏢」湧進更多外地遊客,鼓燥的氣息漫佈在這村鎮內,再過一天才是玄天大帝的聖誕千秋日,初一的接王船的陣頭已把整個村鎮鬧得喧響,先鋒鼓、宋江陣、大鼓陣、車鼓陣、桃花陣、犁牛陣,把所有的人陣得一顆心久久平復不下來;初二中午在廣場,點起三千多斤的相思木,先去鹽樹祖廟請火回來,晚上的青龍陣之後,各地的善男信女早就將廣場擠得水洩不通,上帝宮和中壇元帥「開火門」之後,抬轎的人赤腳踏著燒紅的木炭上過火,大夥睜大眼看著鼓掌,膽小的孩子則躲在父母後面拉著一角,卻又忍不住的探頭來看。
  今年正是玄武宮三年一次的「王科祭典」,村鎮內的鄉民還在玄武宮裡爭先幫忙著,那艘紙糊的王船也安在廟內蓄勢待發。外頭還在鬧轟轟醞釀著明天慶典的情緒,阿和及死黨阿明在家裡正看著不知哪個年代的電影,劇中那個小卡司演員想藉著起乩讓人以為他有神明附身。他對阿明說了:「靠!如果是我起乩的話,阮阿爸、阿母一定嚇死,他們一天到晚往附近的神壇拜東拜西,拜媽祖、拜觀音、拜佛祖、拜關公,連十八王公裡面那隻狗也拜,聽人說哪裡的忠義廟裡面有開明牌,也隨便跟著人家去拜那些,明日這裡就要做熱鬧,他倆人已經在那邊幫忙,我看可能在那邊看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們逼明牌的,他們就是感覺有拜有保佑,沒拜會出事情。」
  「你最好小心一點,電影裡面那個演員演得活靈活現,還不是被伊阿爸揮一巴掌就裝不起來,你敢裝神弄鬼,你阿爸比電影中那個老頭兇很多,勸你少惹事為妙。」
  阿和不甘心似的和朋友賭起爛咒,「如果我假裝起乩成功騙過我阿爸阿母,不二話,一盒菸,敢不敢?」
  「不敢是俗仔,失敗哩?」
  「我給你半盒。」
  「靠,不划算。」
  「是你自己不相信的阿,而且是我冒著被我阿爸打死,冒著生命危險去演戲呢!」
  晚上,鎮上暫時恢復平靜,祭典的氣息像安穩睡著的獸,明天一早就會被這黎明村震得連翻響的鞭炮給炸醒。阿和半夜爬起床,他阿爸、阿母果然還在賭,一桌子的麻將和香菸吐出的煙裊繞著整個房間,不管站在哪,那些煙就像一縷幽魂一樣緊緊附在他的身上。他站在他們面前,阿和的阿爸先開口:「靠,一句話都不說是要嚇人啊?」
  「阿和,趕快進去睡覺,那麼晚了!明天這裡要做熱鬧要記得來跟香火!」他阿母眼睛沒離開過桌面,只用手揮一揮示意要他趕緊回去睡覺。
  他們邊說著話手裡的動作卻沒停下來過
  「吃!」隔壁的阿才叔吃入二索,丟出一餅,馬上又被他阿爸給碰了,阿和的阿爸丟出一鳥,被鄰桌的王小姐啐了一口:「一鳥,那麼小也敢展出來,趕快收進去啦,不過你丟都丟了我只好吃進去了!」
  王小姐的眼神卻勾魂似的一點一點的拉著線勾著阿和的阿爸,王小姐還沒吃牌只顧著逞口舌之快,馬上被阿和的阿母一記回馬槍:「碰!這一鳥妳是吃不起的,我碰去了啦!」
  他阿爸-湯財才正在享受那王小姐對他言語上的挑逗,一抬起頭又見到阿和站在那,像見到鬼一樣罵著:「你是要去睏某?」
  他摸摸自己後腦杓小聲囁嚅地說著:「阿爸、阿母,我剛剛在睡覺夢到三太子說我是他蓮花轉世,要抓我做他的乩身啦,你們看……」
  他把脖子後方像小雞剛發毛般顏色青綠的頸子讓他阿爸阿母看,一個像「火」字般的痕跡就這樣烙在他脖子後頭。
  「我在夢裡才剛說我不是他的蓮花轉世,也不要做他的乩身,三太子就發威說要給我點懲罰,結果我痛得爬起來,就出現那個痕跡。」阿和語氣中帶著顫抖地說著。
  湯財往他頭下狠狠的敲了下去說著:「你是哪一國的白痴啊!你就做啊!做了三太子的乩身以後就可以報名牌,吼你爸中一枝樂透就不用整日做死做活啊!也不用在這賭桌上賺這些零零角角的錢,你真是傻囝仔。你沒在看你阿爸整日走去玄武宮是為啥?去問玄天上帝啥時我們家才會有錢,一世人賺這辛苦錢是要賺多久?」
  「再打再打,人家三太子都說你兒子是伊的蓮花轉世,要阿和做伊的乩身,你再打,打神明是大不敬。」
  湯財聽他老婆阿梅的話畏懼了些,口氣平緩了不少,繼續說著:「阿和你先去睏,有代誌明天再說,等這上帝爺生日過後,我再帶你去問玄武宮內的中壇元帥看看,是三太子真的要你做伊的乩身,還是你自己隨便說說。也有可能是三太子愛戲弄別人,可能在和你開玩笑的。」
  湯財又故意丟了一枝好牌作牌給王小姐吃,阿梅氣得在一旁看不下去抱怨著:「也不知到底是會打不會打麻將?一直丟人家要吃的牌,怎麼不丟我要聽的牌?你祖母我聽一、四、七啦!好膽丟出來,沒膽你祖母自己自摸啦!」
  湯財還沒來得及回應阿梅的話,又撇過頭對阿和說著:「記得啊!等一下你睡著時,三太子如果再來找你做乩身,就直接答應了,不要傻里傻氣,有沒有聽到?」
  阿和被他阿爸阿母半哄進房門,一進房間他用棉被摀住自己的嘴開心的大笑著,那床棉被把他的笑聲吸得飽滿。那晚阿和做了個夢,先是看到一顆珠子在天空中閃著紅光,在他還沒看清那珠子的形象,那珠子一瞬間幻成三太子模樣-腳踩風火輪、腰背混元綾、手戴乾坤圈並持著三眼槍,威風凜凜的在他頭頂,三太子不說話只是搖搖頭,他像被操縱的人一般也跟著搖搖頭。
  陽光從窗戶外頭一點一點像一條條的蟲爬滿了他整個身子,阿和轉個身,那陽光繼續地往他身上鑽去,讓他很不舒服,直到外頭阿明的叫聲:「阿和!阿和!」他才不情願的起身開門。
  阿明照昨天的約定來到他家,早上他們兩個無所是事窩在阿和房間裡打電動、抽菸、喝啤酒,中午隨便吃了泡麵,阿和算準了他阿爸阿母會起床的時間,在他阿爸起床撒第一泡尿之後,他阿母也差不多會迷迷糊糊爬起來,接著他阿爸阿母會隨便弄些吃的,然後在客廳邊囫圇吃著邊看著電視節目。
  在電視連續劇高潮還沒到之前,阿明搶先了一步用他蹩腳的四流戲劇細胞大喊著:「不好了!不好了!」接著從阿和房門跑出來:「阿和他……阿和他……」
  阿和在房間裡想衝出去呼阿明兩巴掌,教了那麼久還是學不會精髓,「算了!」他心裡想著。
  湯財和阿梅糊里糊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依舊跑了進去阿和的房間,看見阿和單腳站立,另隻腳橫跨在站立腳的膝蓋前,兩手以食指中指合併,另三指併攏握拳化為劍貌,右手橫在頭上,左手橫在胸前,嘴裡直咕噥著。
  阿梅首先發難似的大聲呼喊著:「阿和!阿和!你是安怎了?」
  他開始學電影劇情般如法炮製的說著:「湯財信男、阿梅信女聽令,我是三太子李哪吒,本太子爺看你兒子有我當初蓮花化身其中一朵花瓣轉世,不忍看他在人間受苦,要提他做我乩身,誰知你倆生的這畜生不受教,所以我今日一定要給他一點教訓。」
  說完,阿和便把頭狠狠的往牆上一撞,接著他如夢初醒般的流淚喊著:「阿爸!阿母!」
  接著又如川劇臉色一變說著:「今天是給他一點教訓,看他以後敢不敢忤逆本太子爺,湯財信男、阿梅信女聽令……」
湯財、阿梅一聽就立刻下跪,嘴裡喃喃說著:「三太子爺請說。」
  「在他成為正式乩身之前,你們兩個人要好好款待他的人,不能讓他受到半點委屈,不然本太子爺沒人可以做乩身。好好聽本太子爺的話做,自然會保佑你們家賺大錢、保平安;若是沒有,自己看著辦。有聽到嗎?」阿和瞇著眼睥睨著跪在他眼前的阿爸阿母。
  「有!」他們虔誠地說著,當再抬起頭的時後,那太子爺彷彿已經駕著他的風火輪一溜煙的消失,阿和已經全身鬆軟的攤在地上。
  接著湯財、阿梅圍在阿和身邊輕聲呼喚著他:「阿和!阿和!你有要緊嗎?」
  他轉了轉頭、晃動肩膀,微張著眼睛說著:「阿爸、阿母我怎麼會在地上?」他邊說邊朝父母親背後的阿明使了個眼色。
  他阿爸阿母還有阿明幫忙將他扶上椅子,他大口呼吸摸著頭說:「好痛!」他阿母心疼的將他抱進懷裡,他阿爸在旁邊叨念著:「就跟你說三太子要你做祂乩身你就爽快答應,不聽啊!你阿爸阿母就你一個兒子,你阿是發生什麼代誌,你要我和你阿母兩人怎麼去見你們那些祖公媽,等會我要和你阿母要去替玄天上帝祝壽,去宮裡面幫忙,你在家好好休息不要亂跑。」
  初三這天信眾一行人前往麟洛溪旁請王,阿和和阿明也混在人群之中看著祭典的開始,身著鵝黃道袍的法師手裡持著五營令旗,嘴裡像吹起一陣狂風暴雨似的念著咒語,召下天兵天將來迎接「代天巡守千歲王爺」,請神上轎之後眾多信徒持香伏跪過王爺神轎,隊伍熱鬧遶境祈求合境平安。晚上的烈火陣比初二晚有過之無不及,王爺神轎領著各陣頭及數百壯丁過火,踏過炙熱火焰之後兩人相視笑著互用拳頭槌了對方胸膛笑著:「不錯喔!很有種!」
  晚上這村莊家家戶戶開了一桌又一桌的流水席宴請各地來的遊客信徒,阿和也從阿明手中賺到一盒香菸。
  「靠,你不去演戲以後作金馬影帝太可惜了,那麼會演,害我也嚇到以為是正港三太子來起駕。」
  「別靠夭,來,菸兩包分你,當作你跑龍套的獎賞」
  「ㄟ!這煙還是我給你的。」
  「啐!願賭服輸啊,這現在是我的!」
  阿明還是服氣的給了阿和一盒煙,拿回了兩包,他也沒什麼特別抱怨,阿明突然神秘兮兮的對阿和說:「武雄大哥,要我們拿這去撞球間給人家試用。」
  他從口袋裡拿出用封口袋包好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拿了出來又收了進去,那塑膠袋裡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粗鹽般的大小,阿和一看自然就知道是什麼。
  「武雄大哥說我們先讓他們用習慣之後,以後賣的錢我們都可以分一半,我算過了,一個月下來可以賺個五六萬沒問題,這樣你要抽幾盒菸我都贊助你攏沒問題,你覺得呢?」
  阿明的口吻看起來不像是在問阿和的意見,反倒像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只等他背書同意。
  他有點猶豫的看著阿明,嘴裡支吾著:「這種東西不好啦!你趕快把東西還給武雄大哥跟他說我們不做這個啦!何況撞球間裡面的都是自己的兄弟,你是要害他們以後用這種東西嗎?你是沒有看過電影喔?裡面吸毒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賣毒品的也是。」
  「阿和你是安怎?三太子附身附得太嚴重了是不是?那一日你不是也吸得茫茫茫,當時就沒聽你在說吸這個不好。」
  「那個不一樣啦!是你叫我試看看,以前也沒試過,但是現在我看電視、看報紙也知道那種東西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阿明,不要這樣……」
  「聽你在哭爸!人家說抽菸會得肺癌,吸二手菸更容易得,我們認識那麼久聚在一起啥時不是在吸煙?啥時不是在吸對方的二手菸?你就不擔心會得肺癌,就只擔心這個五四三,你很孬呢!」
  「阿明……」他還沒來得及繼續和阿明解釋,阿明已經將手中那兩包菸狠狠的甩在地上,發動機車一路揚長而去。
 
  幾星期前的某一天晚上,阿明曾經神秘兮兮的跑來他家,從口袋裡拿出些許白色粉末的東西,興奮的以舌頭舔著乾燥的唇說著:「這包東西得來不易,試試看。」
  阿明還沒等阿和的同意,就拿出預先準備好的錫箔紙,再將袋子裡的粉末小心謹慎的倒進去一點點,最後左手拿著錫箔紙,右手點著打火機,將頭低得幾乎和錫箔紙連在一起,阿明深深吸了一口,表情豐富的對阿和微笑說著:「欸,輪到你。」
  「這是什麼?」阿和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沒有理由不知道,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安心,當然或許他在找某些退卻回絕的藉口,但尚未想出來之前只能用這些話語來填塞。
  阿明不理會他的又吸了一口,嘴裡只說的:「靠!趕緊啦!這種東西馬上就揮發不見了,快。」於是將錫箔紙湊在阿和面前。
  阿和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覺得一瞬間胸中有種熱氣不知道從哪裡飄來,還沒等到阿明慫恿他吸下一口,阿和像是為了確定些什麼一樣的又吸了一大口,這一次像有一團雲霧一樣慢慢的飄進他的身體裡頭,那些雲霧慢慢擴張開來,接著他覺得有點輕飄飄,阿和覺得自己有點站不穩他需要再多一點雲霧來幫助自己騰上去、駕上去,在阿明將錫箔紙拿回前,他趕緊又貪婪的吸了深而冗長的一大口,接著阿明又吸了一口。
  「安怎?有爽嗎?」阿明笑著問。
  他們兩個並躺在床上,阿和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已經攀上了由雲霧做的山,他不想多加思考也不想說話,更何況阿明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山底傳上來一樣,模模糊糊飄飄渺渺的。他聽不清楚,而且感覺上像是斷斷續續的說著,阿和繼續躺在那軟綿綿由雲霧所搭建出來的山一樣,阿明彷彿說著話但他聽不清楚是什麼,只感覺有東西如蛇信般的吐了顆靈珠進去他的嘴裡。他感覺背後有人撐著他的背,然後嘴裡碰觸到金屬瓶的冷冽感,像是山上泉水流進他的喉間,他啜了一口,突然泉水一下子全落了下來,阿和只能大口的吞下。接著泉水似乎從天上消失,扶在他背後的那隻手也跟著被抽走,阿和又繼續躺在那雲霧山之間,他的耳朵旁邊聽到阿明的聲音說著:「這個安仔配點E,再配點酒最對味,再加點音樂更讚。」
  然後,許多的聲音像是從山底下往上竄的兔子一樣,一蹦一跳的往他耳朵裡鑽,那些雲霧開始崩解,他感覺有種更劇烈的變化,阿和一瞬間覺得有些伴隨著痛楚的快感而來,他的身體的肉像是被屠夫宰割一般,一塊塊的被宰割下來,但那只是輕微的痛,其中的快感他無法言喻。接著他瞥見自己的身體只剩下骨頭,而那屠夫似乎不停歇的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他的骨架接著七零八落,他自己找不到立足點,像是碎了一地似的,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身上幻出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蓮花,如寄生般的綻放著,微微散發出粉紅色的光芒。霎時,那些花朵「啪」的一下全都爆開似的集成一團球,他發現自己像是個嬰兒一般的蜷在球裡,溫暖而舒服,他一點也不想再跑出去這球外。
  「球外面的世界好可怕!」他想著:「只有整天會賭博吵架的阿爸、阿母。」
  阿和從被高職被退學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做什麼,每天就只是跟他阿爸阿母要一點零錢然後就和阿明窩在撞球間或網咖裡面,此刻他自己覺得這個世界好小,像這顆球一樣,他的世界就只是那麼小,哪裡都去不了。
  當阿和再醒來的時候,阿明已經在旁邊抽著菸,阿明瞥見阿和不斷翻覆著身體,問著:「安怎,感覺如何?很爽喔?這是武雄大哥給我的試用品,我把這些分你用,夠兄弟吧!」
 
  那句話阿和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應,他已經又回到現在這一時刻,阿明-他的好兄弟,已經騎著機車揚長而去,阿和慢慢的彎著腰撿起地上那兩包菸,放進那一盒菸中。
  初四送王阿和自己一人到溪流邊看著漸行漸遠被火吞噬的王船,岸上大夥熱鬧的敲鑼打鼓以鞭炮慶賀,而遠方只有那艘身形逐漸消逝的王船靜默的沉沒海內。
  慶典過後兩天傍晚剛踏進家門,他阿母已經噓寒問暖的問著:「吃過晚餐了沒?要不要吃一點什麼?阿母下麵給你吃好不好?」
  他阿爸彷彿在跟他阿母爭寵一樣,從皮包裡拿出兩千元給他說著:「這些所費給你用,不夠再找阿爸要,你以後代表三太子,不要再到處東跑西跑,我看家裡幫你架個神壇好了,免得還要去外面的宮給人賺!」阿和他爸像是發現說錯什麼話似的辯解著:「不是啦!我是說這樣去外面跑來跑去,神明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不方便,自己架壇,你阿爸我從小看人請神送神看到大,這大小事情難不倒我。」
  阿和收到父親遞來的兩千元,這兩千元在那牌桌上不知道輪了多少輪之後才進到他的手裡,他捏著錢靜靜的塞進自己褲子口袋裡頭,那頭他阿母已經吆喝著他趕快來吃麵。那熱騰騰湯麵裡騰起的雲霧將他緊緊包圍著,他被湯麵的熱氣燻的流出鼻涕,他倒抽著鼻涕然後眼淚也跟著被燻出來,他繼續用力倒抽著鼻涕,卻鼻涕仍不斷被燻得像蟲一樣,從洞裡緩緩慢慢的探了出來,而眼淚如爬出洞口的螞蟻,一隻接著一隻,然後落入山谷跌入那一灘湖水裡。
        吃完麵他阿爸阿母此起彼落的討論聲音持續著,像是辦喜事一樣,他們興奮地談論著,阿和回到自己的房間,點起一根菸,倒插在靠窗的早已乾涸的盆栽土裡,又點起了一根,又是一根,他關上燈靜靜的看著那燒紅的菸頭,不斷的往下吞噬,那逸散出來的煙被外頭的風一帶全絞在一塊的被吹散,那紅色如小蟲般的嘴依舊往下啃噬著,一點一滴、一點一滴。他閉上眼,紅色的光點在他眼前浮現,由遠而近越來越大,接著那紅色的球將他捆住,在一面鏡子前,他看到自己腳踩風火輪、腰背混元綾、手戴乾坤圈並持著三眼槍,他像是被定住的木偶一樣,動不了。
  他感覺到背後頸間隱隱作痛,像火燒,夢醒看看牆上的時鐘,依舊滴答個不停,不過兩點多一點,他的手往頸間摸著像是被火燒燙的頸後,阿和將手探回到有月光灑進的房間裡頭,些微的血漬留在他的手上,那是昨晚他用鐵絲做成一個火字,以打火機燒紅之後,直接烙在自己頸後的痕跡,如今那火字真如火燒般的,燒了起來,更像被許多小蟲蠹蛀般的癢。他已經無心繼續睡,隔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聽見他阿爸吆喝他阿母動作快一點,聽他們急速的對話裡彷彿已經要請人家木工來家裡量,準備訂做神龕。
        彷彿在他還沒夢醒之際,短短一個禮拜中家裡已經做好神龕,他阿爸也從其他分宮裡面請來了三太子,請村長幫忙開光,接著父親先介紹幾個常來家裡的牌友,舉凡阿才叔、王小姐,隔壁的阿金嬸、阿發伯,全都成了阿和他正式「開業」前的練習,如阿明曾經說過的:「靠,你不去演戲以後作金馬影帝太可惜了,那麼會演,害我也嚇到以為是正港三太子來起駕。」
  阿和知道自己的演技已經越來越純熟,然後在他和阿明沒聯絡之後,他家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幾乎整晚坐滿了人,遠從各地來的香客都有。阿和腳騎腳踏車、身穿圍兜兜、手戴勞力士並持著棒棒糖,在眾信徒面前好不威風凜凜,他的心思如行雲流水在香客一發問之際,便快速的以模擬兩可、似是而非的答案快速的帶過,諸如,某女香客問到:「請問太子爺,我丈夫在外面大陸包二奶,我該如何是好?」
  他舔舐著手中棒棒糖回答:「妳若是可以跟他離婚拿到贍養費是最好,現在他被狐狸精迷得團團轉會答應妳的要求,要是不跟他離婚本宮可以幫妳抓狐狸,但是這隻狐狸精有千年道行,需要花一點時間,也需要一點……」他話還沒說完,那女香客已經從皮包裡面拿出一疊像是紙堆起來的鈔票,送到他面前。於是他繼續說著:「好!本宮盡力而為,這收下的錢本宮會用來普渡眾生。」
  那錢最後終究進到他阿爸阿母的口袋裡,他阿爸在一旁引導著眾多香客一個一個發問,每個香客按照號碼牌依序的問問題,一天阿和只解決三十個香客的問題,其中二十六個要按照登記簿的時間來宮裡發問,而號碼牌登記簿裡面的號碼還有兩百多號。其中四個,他阿爸幫他想了一個企業化的管理,為了怕部分的香客久等,所以現場開放現場抽籤,抽中的人就可以當場發問,如果其中二十六個人中有人沒到,便又多開放名額給現場的香客。於是抽籤那一瞬間,成了這宮裡最熱鬧的時候,大家等待著開獎的結果,以祈求三太子能顯神威幫幫他們。
  一日,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阿和的眼簾,神色匆匆的中年略發福的婦人,在一旁焦急地等著,他破例的在還沒有輪到下一個香客前,走到那婦人面前問著:「是為妳自己的事而來?還是為妳兒子的事而來?」
  那婦人是阿明的阿母,阿明的阿爸跟他阿爸一樣一天到晚在賭博,不一樣的是阿明的阿爸因為欠了一大筆賭債,所以早早就拋妻棄子跑路去了,只留下差不多兩百萬的債務,阿和以三太子的身份關心著阿明的阿母。
  那婦人突然眼淚撲簌的直掉,嘴裡直說著:「太子爺,我知道你很靈驗,請你一定要幫幫我家的阿明,他…他…」一堆話如魚刺般哽在那婦人的喉間,還沒來得及說完,鼻涕眼淚彷彿被話哽著刺痛著不斷的滴下來。
  阿和嘆了口氣說著:「交到壞朋友才會變如此,你家阿明是不是在吃歹東西?」早在阿明的阿母過來之前,阿和早在撞球間的朋友聽到阿明為了買毒品來食用,所以到處向他們兜售毒品。
  那婦人繼續哭著說:「太子爺!啥米代誌都逃不過你的法眼,請你一定要幫幫我,我丈夫已經不中用,如今我只剩這個兒子可以依靠,誰知道……」
  「本宮來看這不是那麼好解決的代誌……」阿和話還沒說完,阿明的阿母已經從皮包裡面拿出一張張彷彿在許多人間轉手來轉手去的鈔票,被捏得皺所以彷彿都攤不平似的。
  從他從事這份「職業」以來第一次將信徒給的錢退了回去,他肅起顏色認真地說,像是十三、四歲的三太子一下子長大成三、四十歲一樣說著:「這是因為妳兒子不學好吸食人間的毒物,這連我都束手無策,唯一的方法,不知妳是要聽還是不聽?」
  那婦人聽見太子爺頓了一下,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連忙說:「聽!聽!聽!」
  「那好!你家兒子有救,妳回去以後趕緊把伊送去勒戒所,幫助伊戒毒,自然身體、精神和人就會好了。」
  「不用收妖嗎?」那婦人不安心地問著。
  「不用。」
  「不用燒符嗎?」
  「不用。」
  「吃香灰也沒效嗎?」
  「送去戒毒是唯一的方法。」
  那婦人最後訕訕地走了。
  隔天,從「營業」之後人潮如往常般依舊,號碼已經輪到二十號,抽中籤的人也已經準備就緒,大家聞風聽到這裡的太子爺特別靈驗,一窩蜂的趕來求太子爺幫忙,在眾信徒眼前十七、八歲的阿和腳騎三輪車、身穿紅兜兜、手戴勞力士並持著棒棒糖好不威風,大家都聚精會神的聽著太子爺的解答和開示。在太子爺幫一個考生請下文昌星君,正幫忙考生開智慧之際,一個瘦長的身影從門庭間快速的走進宮裡,直立立地站在阿和的身前。
  他瞥見那人,眾人的聲音紛雜著說:「少年咧!要請太子爺幫忙你也要排隊啊!你沒看到現在那麼多人在這裡等嗎?」
        在阿和認出那是阿明的瞬間,在眾人指責阿明插隊擾亂太子爺服務信眾之際,阿和突然覺得眼冒金星整個人踉蹌的跌了一跤,他站不穩的往後跌坐在地上,他看見那神壇上掛滿的小小燈泡此刻正綻放著一點一點的燈光。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際,他覺得右腦邊似乎又是一個重擊,像是卡通影片中被炒菜鍋狠狠K中的大黑貓一樣,那老鼠在一旁竊竊地笑著,最後卡通影片被切換成大力水手被大鬍子壞人一拳揍到整個臉都凹了進去,他看了想哈哈大笑,卻整個人攤在地上。那小燈泡一閃一閃,像是夏季的星星,阿和有點懊惱著自己辨別不出來哪個是哪個星座,不然可以跟阿明炫耀一下。
        腦海裡,有些話語被繫在卡通影片中的小蜜蜂的腳上,一隻接著一隻竄入他的耳朵裡面,他聽到斷斷續續的話語:「你娘咧……做神棍……管……代誌管到……我沒來卡你……你就偷笑了……敢叫我老母……把我送去……幹您娘咧…… 」

  阿和只是靜靜的閉上眼睛,關於周遭的聲音已經離他很遠,他只想好好的閉著眼不想再看到什麼,什麼都不想只想好好休息,黑暗中他見到三太子不說話只是搖搖頭,而一旁的老者腳踩龜蛇手持北極七劍也嘆了口氣似的,阿和自己如被操縱的絲線人偶一般也跟著搖搖頭。而眾信徒眼中的他,像隻螃蟹一樣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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