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這樣,我可以花很長的時間,拐彎走進一條意義不明的巷子,去做一件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因為我喜歡自己發明出來的遊戲。

小說隨堂測驗

第一屆台灣現當代小說奧林匹克運動會將於近日舉行,其中參加「磚頭書」項目者(比誰的字數多),計有李永平《海東青》、張大春《城邦暴力團》、東方白《浪淘沙》等三位選手……

……然後呢?我得為上面的小說測驗,增加一點戲劇張力。

於是,我利用公司午休時間,匆匆忙忙招了輛計程車趕到距離公司最近的永春圖書館,借出《海東青》、《城邦暴力團》、《浪淘沙》,然後下樓到圖書館底下的菜巿場找電子磅秤。找來找去,一整個巿場全都是秤斤論兩的傳統磅秤。

我朝一個蹲在地上,托著保麗龍碗,撈米苔目吃的水果攤老闆,比了比手上的磚頭書說:「我想秤一下這幾本書的重量。」

老闆用一種「這是哪一國的水果」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我手上的書,因為時間緊急,待會兒還得趕回公司上班,於是我神色慌張的指著夭壽便宜的柳丁:「我可以付錢,就……這個價,十一斤一百。」

「哼!」老闆搖了搖頭,繼續吃他的米苔目:「我才不做犯法的事。」

犯法?想到哪裡去了,他該不會以為這幾本書裡藏了槍,還是白粉吧?

「不然,這個價。」我比了一旁夭壽甜的雪梨:一斤一百。

老闆吐出米苔目,警覺的左看右看,然後把我的耳朵招了過去,悄聲說:「成交!毒品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這些水果知,我絕不會讓這個祕密走出菜巿場。」他真的想歪了。

隨後,老闆嘴角發白的提起《海東青》,微微顫抖的摟起《城邦暴力團》,最後像毒癮發作似的抱起東方白《浪淘沙》,一一秤重。

「2斤1兩8、2斤9兩2、4斤2兩6,加起來一共是8斤13兩6。這樣好了,你再挑一顆雪梨子,湊一千塊。」

我連忙搖手:「不用了,不用了。」

老闆嘴角「喳」了一聲,用一種老江湖的世故眼神,教訓我:「誰叫你吃的,帶點水果在身邊,比較不容易被條子懷疑。」

臨走前,老闆還塞了顆柿子給我:「回去加一點雞屎白,混合著一起吃,可以解毒。」

老闆真的想歪了,我不過是想為「磚頭書」的小說隨堂測驗,增加一點戲劇張力,以及延展性。最後的結果出來了……

戰力分析:雖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過「品頭論足,秤斤論兩」是人之常情。以下是三位磚頭書選手的斤兩:

李永平《海東青》:2斤1兩8
張大春《城邦暴力團》:2斤9兩2
東方白《浪淘沙》:4斤2兩6

對我而言,好玩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即使面對向來給人神聖不可侵犯的純文學,我也希望能夠搔搔它的癢處。

「為什麼演藝圈有F4?」

「這應該問柴智屏吧。」

「不,我們應該來組個文壇8P。」於是我們八個年輕作家在夜黯的小酒吧,煞有介事的討論起草宣言:「文學不是我們以前想像那樣,也不會是我們未來想像那樣,而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做出來那樣!」

「為什麼新台幣上不是國父就是蔣公?」

「這應該問奇摩知識網吧。」

「不,我偏偏要把作家印在新台幣上。」於是我們在《聯合文學》雜誌票選「新台幣上的作家」。最後結果出爐:千元鈔是李白、五百元鈔是曹雪芹、百元鈔是白先勇。

「為什麼全世界的文藝營都一樣無聊?」

「因為參加的都是苦悶的文藝青年,不能打破這個慣性。」

「放屁,不如我們自己來搞一個比嗑藥還high的文藝營。」於是我們在耕莘青年寫作會辦了「搶救文壇新秀再作戰」文藝營,招牌課程是「小說的八百萬種死法」和「世界文學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就這樣,我慢慢變成了一個文藝達人,每天胡思亂想七拼八湊,只為發明一個又一個好玩的文藝玩意兒。

從小學生的「神奇中國大挑戰」、「尋找海賊王的寶藏」,中學生的「福爾摩斯教你寫作文」、「火影忍者教你寫小說」,一直到文藝青年的「說文學獎的壞話」、「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

此後,很多人都發現我的天分了,尤其是我的女友,因此她嚴格要求我必須將這種難得的才能充分運用在對的地方(也就是她身上)。

於是我包下電影院求婚(只要臉皮夠厚就行了),到國外的教堂結婚(只要銀子夠多就行了),把婚宴當成年度大戲,自編自導自演,一次又一次的排演,直到哭出來為止,因為我參考的是幻術大師齊格菲和洛依的白老虎秀、胡迪尼的水箱掙脫秀……只為呈現出想像中拉斯維加斯舞台秀的絢麗壯觀。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

「爸,太好了,你也想玩我設計的文藝遊戲啊?你這個族群比較難取悅,但難不倒我。」

「笨蛋,」父親板起臉:「你白白浪費你的天分了!你不是應該要安靜下來,好好的寫小說嗎?像你小時候那樣,一放學就立刻把功課寫完,每個老師都稱讚你這個孩子乖得不得了。」

「可是……這就是我的天分啊。」

「那不是天分,那是遊戲,亂搞。」

父親,其實你一直都不知道,我討厭那個一放學就立刻把功課寫完,然後安安靜靜的等待時間流逝的自己。我多麼想和那個滿臉泥巴的哈克、逃學的湯姆一起玩啊,我的腦袋裡有好多好多自己發明的遊戲,可是為什麼你和其他老師都要把我往討厭的那一頭推呢?

「爸,你知道最近電視上有個很紅的節目叫《百萬小學堂》吧,就是你最喜歡的那個唱歌很難聽的張小燕主持的,其實我是……」

父親訝異的看著我:「不會吧!你是……」

「正是。」我點點頭:「還有一個叫《百萬大歌星》的,就是那個長得很像你年輕時的黑狗兄哈林主持的……」

「不會吧,那也是?」

「是、是、是,」我連點了三個頭:「它們都是。」

然後沉默,大規模的沉默……我把從昨日像那東流水的黃安那兒學來的招牌動作,轉圈,灑下漫天彩帶,然後迅速全部拉回來的那一招搬出來唬弄父親。幻術大師齊格菲和洛依真應該拋下白老虎來找我合作的。

望著視覺暫留的漫天彩帶,父親下了一個結論:「你真有天分。」

「爸,那不是天分,那是……」

「孩子,那就是。」

離去前,父親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拍拍我的肩膀:「父親錯怪你了,你已經長大了,世界站在你這邊了,以後我或許還是會對你嘮叨一點什麼,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從今以後,請把我當成路旁紛紛擾擾的花草,別停下腳步理我。」

「我……以你為榮。」父親最後帶著我的謊言,心滿意足的走了。

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我有時覺得這個世界再澄澈不過了,有時卻什麼都看不清楚。

不管是歧路,還是岔路,我終究變成了一個文藝達人。如果這一切有一個源頭的話,那麼我想一定是我太討厭當時那個安安靜靜的自己了。

【2009/04/0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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