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庄 散文組 第二名

日光印象

  現在想起來,那只是一個短暫的印象,短短的留在我心裡,像一個凝結的畫面輕輕搖晃,但是它確實是在那裡的。
  或許任何人都曾經觸碰過那些事物。

  有好長一段時間忽然待不住家裡,討厭每天早上對面人家固定的發瘋吵罵,討厭晚上鄰居每天都像搬新家似的移動家具,總之任何事情都叫我煩心,也討厭自己CD櫃裡就只能放那幾首聽膩了的音樂,任何事物都不再與我無關,不想再繼續坐下去,坐不如站,站不如走,於是開始喜歡上走路。
  我每天都在不停的走著,走著走著把自己走進中安街上的咖啡館,那裏的咖啡館不像溫州街的有文藝氣息,總是泛著早餐的油膩氣味,由於靠近住宅區,來吃早餐的人比喝咖啡的還多,也沒什麼不好的,溫州街一杯拿鐵要賣100元,這裡一份早餐70元附麵包雞蛋和一杯廉價咖啡,我也喝不出來卡不其諾和拿鐵有什麼分別,所以就開心的在這落坐了。
  有的時候我帶著筆電到咖啡店裡去寫作,但總是左邊有母親催著小孩快吃早餐好上學,右邊兩個男人或女人大聲聊天,似乎不是個安靜的環境,但久而久之我竟卻有一種異樣的舒適感,好像身在家裡一樣,不同於溫州街那些文藝青年咖啡店,在那裏我總不敢大聲講話,四周只有答答答的打字聲隨著咖啡味傳遞,鄰座談論的不是「今天標會標多少?」而是「你覺得那部電影運用蒙太奇的技巧如何如何...」,黑板上用粉筆字密密麻麻用英文草寫著今日特調,我一個字也看不懂,面對好看得跟明星一樣的老闆我只能微笑勉強說出千篇一律的答案:「我要一杯拿鐵」,旁邊的木頭櫃子上有滿架的書,在那裏人人都讀夏宇或邱妙津或卡夫卡,我偶爾拿了哈利波特回去翻閱,卻總是很害羞的低著頭躲躲閃閃,好像我是個俗人不配與這一干文藝青年同處一室,我裝文藝裝優雅裝輕聲細語,卻怎麼樣都坐不住。
  在這裡則不一樣,大家講話都大聲我也放心咳嗽打噴嚏,脫了鞋子盤腿坐在椅子上完全當自己家,也沒什麼人理我,關了筆電就隨便拿旁邊的壹週刊或漫畫看,再沒事做就看人,永和什麼沒有最多的就是人,常聽說一些名人都住在永和,蔡明亮或駱以軍之類的,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
  人多,所以熱鬧。我說的熱鬧不是東區那種貴族氣息濃厚的店家一間接著一間的燦爛著玻璃擦得光亮,而是一種充滿人味的熱鬧活力,從街角的早上菜場散發出來,繞過學校周邊擠著作生意的店家,緩緩溜進四號公園裡晨跑打拳的人們,到了中午菲傭們都把自己家裡的爺爺奶奶推出來曬大陽,像是曬一件塵封已久的貴重衣物般謹慎推著輪椅,順便和其他家菲傭們聊天碎嘴,興奮的用共同的語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陽光凝結在時光裡慢慢消逝,放學的小學生會擠進雜貨店買一兩包科學麵或冰棒,接著又三三兩兩擠進隨便哪一家補習班安親班了,這裡的安親班特別多,幾乎每走幾步就可以看到一家招牌閃著光,想來是住的人多小孩也生得多的緣故,不管哪裡都熱鬧得要命。
  但是我一個人走,咖啡館坐不住之後就慢悠悠的晃進圖書館,安靜的泡在裡面在架子上選一本書站著看,圖書館是極其冷漠的了誰都不理誰,不過既然手裡都拿著書了也沒有那個功夫去理別人,在書架裡隨便挑一本書來讀,無論好看不好看,耐著性子把手裡那本書讀完就天黑了。
  我是習慣了獨食的,會穿過好幾條巷子去找隱藏在角落裡的吃食,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永和美食絕不會裝潢得漂漂亮亮,通常是低矮的店面熱氣蒸騰,一碗牛肉麵或皮蛋瘦肉粥可以吃上一個小時,我靜靜的坐在角落裡吃,四周全是家庭或情侶,我一個人佔住一張桌子對著一碗吃食,在東區或公館我絕對不敢這樣,這樣顯得我可憐又孤僻,可是在這裡我卻可以而且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給老闆添麻煩,就只是任性的坐著,在這裡我有任性的權利,我就是孤單孤獨又孤僻,那又怎麼樣?
  我任性而執拗的依賴這裡,不想離開。

  走路也會有走累的一天,有的時候實在閒得發慌,因為無事可做我跑去報名成人的英語班,在台北車站那邊,聽起來很遠但其實離永和不遠,只要一班公車就可以抵達的距離算是近的了,和那些婆婆媽媽一起上的成人英語班很專業,完全是ONLY ENGLISH的,老師稀奇的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因為英文不好我到了二十幾歲還是害怕和外國人打交道,只能看著那些婆婆媽媽搶著舉手跟老師說話,第一堂課從「HOW ARE YOU」教起,真是簡單好懂的一門課,大家站起來紛紛和同學練習課本上的對話。
  你好嗎?是的我很好你呢?我也很好。
  重複的對話讓我不知所措,一向習慣用中文式的思考語言,而我明明就不是那麼的「FINE」,卻偏偏要不斷的說出「我很好」的這個答案,可是詞彙太貧乏了偏偏又不知道還能回答什麼,真是夠愚蠢的,我一點也不想問別人你過得好不好,也不想誰來問我過得好不好,外國人真的是都很奇怪,回到家裡我把課本一丟,決定不再去上課。

  由於是住宅區,到了夜裡都會特別安靜,這個時候任何聲音都會放大再放大,像拿著放大鏡窺視一樣,窺視(或偷窺)這種事情通常都是無聊人在做的,閒得發慌又無事可做的人,那不就是我嗎?
  於是我聽見了那些聲音,一開始只不過是午夜夢迴般的磨牙聲,零碎的字句從齒縫間迸出,逐漸組合成完整的話語,聽久了就慢慢聽得清楚了,似乎是不斷重複的那些責罵叨念的句子,有時候還像是哭喊跟吼聲,每一句都帶著牙齒用力碰合的力道相當強硬,這種事情或許聽不清楚反而比較好,但一聽就停不下來,偷窺這種事情就是明知很無聊,但還是覺得不做就會不對勁。就好比偷窺人家洗澡,明知道洗澡這件事情每個人都要做,看別人洗澡還不如看A片來得精彩有趣,至少女優還會對著鏡頭嘛,但還是有人會不斷的想偷窺。
  於是每天晚上我就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逐漸可以揣想那是個什麼樣的家庭,那個家的母親每晚就準時在十二點發出又尖又細叫罵聲,即使不用麥克風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講話速度極快,我有時想著她是不是盯著時鐘時間一到就開始開罵,不過罵人總有對象,她罵的是她每到晚上十二點就會回家的孩子,孩子偶爾抗辯回嘴的聲音像從喉結發出般低沉,看來是個男孩子。
  我彷彿聽見那門鎖轉動的聲音,喀拉喀拉,當然母親說的絕不是什麼「你好嗎?」之類的簡單句子,而是「你又混到哪裡去了!」這樣的話語,或許套在遲歸的丈夫身上也適用,總之從那些斥喝怒罵裡我逐漸越來越了解這個孩子的一切,包括那整個家庭。這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我連他們住在這個社區的哪一處都不知道,卻知道母親每天幫他帶的飲用水他都不喝,便當也總是剩下來,每天補習只補到九點但回到家都十二點了,然後母親罵孩子也順便罵父親都不管事,什麼事情都擺爛之類的,還知道這個孩子是國三生,因為母親每天都在幫他倒數距離學測還剩多少天,並以極高的分貝也順便說給我聽,這個國三生愛吃漢堡薯條不愛吃豬肉青菜,睡覺前不愛刷牙...種種隱私全被母親的聲音像擴音器一樣迴盪在整條巷子裡大幅度的公布出來,幾乎跟那個廣告詞一樣「你怎麼不去電台說給全世界的人聽」活生生真實上演,像床邊故事般陪著我每晚入睡,我竟然逐漸著迷了,就在那些爭吵咒罵裡,彷彿可以穿過那些語句看見母親和國中生彼此對峙,我也知道他們家的微波爐跟吹風機不能一起用不然就會跳電,或是因為沒有陽台只好把內衣褲曬在狹小的房間裡要三天才能乾,種種日常生活樣貌一一顯現,如此這般,我絲毫無法抵擋的,意外闖入了一對陌生母子的世界。

  我開始重疊印象,將那些場景與自己本身重疊,母親投射到我自己母親身上,我則在國中生的身上看見我自己,有時候難免傷感的回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每天早上走出那條巷子時都不禁注意經過身邊每一個人,他們都有著匆忙的臉跟疲倦的神情,他們是不是就是那個母親或國中生呢?他們會知道我如此清楚且完整的竊聽了他們的生活嗎?

  我在這個地方,第一次感到和陌生人靠得那樣近。
  雖然我依舊不明白,光只是被問個「HOW ARE YOU」我就渾身不舒服了,不願意陌生人去涉入任何一絲絲關於我的生活,那現在我不是也涉入他們的生活了嗎?而且是以如此自然的方式,或許有時候和別人產生連結,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坐在咖啡館裡我也開始不再看書或漫畫了,專心的聽著周遭的人講話,聽著聽著也覺得有趣了,跟著身邊人的情緒起伏,聽著誰的男朋友又劈腿花心了,誰家的嬰兒晚上不睡覺會吐奶,這個人的月薪是三萬另一個則是兩萬五但沒有三節獎金,雖然我根本不認識他們口中的人誰是誰,有的時候聽到好笑處會忍不住想笑,就只是單純的那種笑,為了不讓別人把我當神經病只好趕快趴在桌上假裝要睡覺般神經質咯咯悶笑,頓時感到自己跟這裡的人竟是如此親密。

  我又去上了英文課,這次教的是「WHERE ARE YOU FROM?」,同學一個個站起來自我介紹,「I AM FROM 大直。」「「I AM FROM 北投。」
  各種地方的人們紛紛聚集在這裡,我知道他們誰是住哪裡的,今天好不好,這樣是不是就算認識一個人呢?
  輪到我時我站起來說:「I AM FROM 永和。」,外籍老師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了解的樣子,順口要我形容一下永和是什麼樣子的。
  「PEOPLE」
  「PEOPLE?」
  「MANY PEOPLE」我用手比了一個大圓,對他露出「抱歉我字彙不足以形容」的微笑。

  這麼多人,有這麼這麼多人,在我的日常生活裡。

  下課之後我搭公車回家,照慣例在一家文理補習班前的站牌下車,剛好到了一般學校放學時所以國高中生全湧進補習裡了,我站在紅綠燈前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聽見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
  是他,他講著電話正從我旁邊經過要走進那家補習班,那個每天晚上成為我床邊故事一部分的聲音,一個跟所有國中生沒什麼兩樣的孩子,我轉過頭來不敢相信的望著他像遇見了什麼老朋友一樣,他發現我在看他也轉過來望著我臉上寫滿問號,但我們兩個完全不認識彼此,以後也不可能會認識。
  但我明白他,或許比他的補習班老師還要更了解他身上發生的事情,我忽然想過去摸摸他的頭或拉拉衣角,任何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動作,跟他說喂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喔你很辛苦的我知道每天回到家都還要一邊念書一邊忍受你媽的轟炸早上又六點就要起來了距離學測只剩下九十六天你要好好加油喔。
  但或許什麼句子都沒有意義了,即使我多麼迫切的想要告訴他我明瞭他所處的一切困境,卻忽然明白到此刻完全是該說那句話的時候,也許這個問句就是為此存在的吧。
  我抬起頭望著他一臉迷茫的側臉,開口輕輕說:「你好嗎?」
 
  或許任何人都曾經觸碰過那些事物,就只是單純在那個角落裡的微小印象,淺淺的留在我的心底。狹窄又緊密的永和裡,有很多人彼此靠近又遠離,而我曾經如此真切的涉入了某些陌生人的生活,並以此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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