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文學獎佳作

  從看見公車打著方向燈靠近站牌的時候開始,我跟他始終保持著大約三四個陌生人的距離,而當他緩緩步上階梯並熟練地拿出悠遊卡嗶嗶的時候,我才微微的驚訝於,啊,他居然也會坐公車了呀,這樣的事實。

  我認識的他總是開車,或騎車,從來自己駕馭方向感,掌控加速或剎車,左轉或右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望窗外,顛顛簸簸,搖搖晃晃,晃失了方向似的。大車甩了個彎,整車的人就跟著暈眩一回,一晃又過了兩個站牌,我仍然無法猜測他的去向。過了橋之後,就是台北市了。

  下一站,捷運公館站。

  小時候總是覺得,父親的腦袋裡一定藏著指南針。他腦中自有一張地圖,知道三個路口後有加油站,加油站右轉是近路,高速公路接高架橋再下平面道路,前方路口躲一台照相機務必減速,永貞路永亨路永利路各是哪條通往何處我還沒分得清楚,還有還有那些,沒有路名的彎曲巷弄,記好啊,就這麼如此這般左拐右彎,你的目的地到了。

  他認識路的樣子意氣風發好得意。我總在後座問著,為什麼你都知道怎麼走呢。因為爸爸是跑業務的,腦袋裡有地圖呀。不只一次,他對年幼的我寄予厚望承襲天賦,總念著,你以後也要像這樣啊,腦中自己要有大概的方向感,知道東西南北在哪個方向,怎麼走都不會迷路。然而那時我所擁有的技能不過是在車子轉彎前偷看父親打方向燈,準確說出下個路口要右轉了,藉此騙得小我三歲的妹妹一點崇拜的眼神,如此而已。

  準備右轉,請注意。

  喔,你騎機車不能走永元路,從這條路一直走,接成功路左轉,一直騎就會看到福和橋了,過了橋之後,就是台北市了。

  於是長大後我便喜歡被問路。為人指路是一種最簡單的助人為快樂之本,幾句話就令人充滿成就感,尤其住在迷宮般的永和小鎮裡,指引回不到原點的陌路人,總能輕易得到滿足。一個舉手,一個方向,一句指點,一條恍然大悟。

  幾聲嗶嗶響過,乘客上車下車,他後座的陌生人從表情不耐的中學生換成大著嗓門的歐巴桑,他還沒有要下車的意思,我猜想著他也許根本沒有要去哪,只是想坐著這台終究會繞回原站的公車,繞一趟原點罷了。就像我小時候幻想多次卻從未實行的無聊旅程。

  畢竟我們父女倆後來還是各自迷路了。

  那時我們才剛搬到隔一條橋之後的台北市,路比永和整齊多了,怎知卻比永和難記多了。也許認路並不是一項突出的技能,也許一切都是大環境的問題,也許我們永遠都要共體時艱。他每日攤開求職版,像攤開他從來不看的地圖。我填了不知所謂的志願卡,走著一條看似平穩卻萬分難行的柏油路。我和他都失去了指南針。

  然後有一天我發現他不擅認路了。

  新生高架建國高架?會走會走。
  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記得嗎?知道知道。
  忠孝東路分南北,中山北路分東西,你教我的?記得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出門卻怎麼都會迷路似地多繞大半圈,那技能不是完全的失去,卻再也修補不回去,盪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小時候我也想擁有的,腦裡世界地圖,不知哪裡缺了一塊少了一角,甚至,甚至我才知道他看不懂紙本地圖,那樣態像是復健看來一切正常卻再也投不出原本殺氣的投手。放棄當運將後他成為看起來認份的家庭主夫,難道在那時他就學會坐公車了嗎?

  下一站……

  我們終究不了解彼此。他不能了解,我為什麼不願走他覺得很好的路,不了解為什麼花時間在課外活動,不了解設計與藝術有何值得追求,不了解我所說的和我沒有說的,一切一切就像,我不知道他從前如何能在心裡建造自己才懂的地圖,也不明白他要這台公車將他帶往何處。窗外的枯城風景有何好看呢?他應該是從來沒有興趣的。

  睡眠不足的我感到些微頭暈胃痛,才想到他是何以克服他說過的,關於自己開車不會暈,坐別人的車就會暈車的,典型的司機症狀。好想吐。外表像母親的我,終究還是像父親多些啊。雖然這些日子我們還是放棄了發達的台北,回到擁擠的小城。但是我們依舊回不去那種目標清楚,方向明確的日子了。

  父親突然按鈴起身,我連忙打起精神跟上,用陌生人的距離。還沒分辨身在何處,只知道是台北市區的白天的街景,父親在趕車的人潮中逆著步伐而我慢慢的跟著走著,遠遠地,他彎下腰和坐在路旁貌似賣彩券的輪椅老人說了幾句話,就這麼幾句話的時間,他便滿意極了似的往回走,融入了上班的人群,剛剛好就順著流進了回程的公車裡,留下我躲在一旁,迷途般茫然。

  我走向那個老人,他桌上不是我想像中的彩券,而是一張舊舊的台北市地圖,我才想開口問他,便驚覺眼前這個人是真正在精神裡迷了路,他搶先說了話他說,請問國父紀念館怎麼走呀,喔,喔,謝謝你啊,請問松山機場在哪個方向啊,喔,喔,謝謝你呀,你知不知道台北車站怎去啊,你會不會去圓山大飯店啊,喔,請問中正紀念堂怎麼去呀……

  這是一個無雨的清朗早晨,徹夜未眠的我正想在睡前吃份燒餅夾蛋和熱豆漿。突然瞧見早餐店前方的公車站牌有父親的身影,沒來得及思考方向我就莫名的跟了上去,可能我想知道在我睡著時他都做些什麼打發漫長白日,可能我潛意識裡擔心他又迷了路回不了家,可能,我想再問問他,要有怎麼樣的方向感,才不算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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