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屆竹韻清揚文學獎 散文佳作

失聲之房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逐漸失去了和祖母之間互動的能力。


  記得年幼時記憶裡的祖母不是這樣的。她的一天從清晨五點開始轉動,忙碌卻不顯得混亂。家裡的飲食及家事由她和祖父包辦,還得分神照顧我和妹妹這兩個孫女。每天定時會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相撲節目、端午節時自製的粽子、還有早晨梳洗時會抹上的髮油和乳霜,是踏入小學前,我對祖母的印象。

  但這一切在祖父去世、接著祖母中風之後,彷彿失去了控制。在醫院裡,我望著前一天還能說話的祖母,卻不敢直視她已經癱瘓的右半身,和有口不能言的面容。那時的我總天真地以為,祖母在獨處時,其實是能開口說話的。然而隨著年齡增長,我終究認清我等不到她再次說出清晰的台語。自此之後,祖母的房間只剩下電視連續劇男女主角的對白聲。房間依舊存在著聲音,但並非來自祖母。

  失去伴侶和聲音的祖母,選擇那黑色的立方體替她說話。

  礙於行動的不便,祖母不再負責全家的起居了。她漸漸整日坐在電視機前,排解中風之後的每一刻。記得在小學時,被禁止看電視的我們,總會跑到祖母的房間,偷偷轉開頻道。無論是吵著要看卡通、或是和祖母同看瓊瑤連續劇,在違背父母命令的同時,我們也會以不甚流利的台語和祖母聊天。

  我想那時,對於我們搶著說瑣碎的小事總是以微笑回應的祖母,雖然成為一個無法再開口的病人,但孫子和電視的嘈雜聲多少填補了她產生劇變的人生。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升學的壓力讓我們不得不關在房間裡苦讀,父母也有各自的事務在身,相處的機會少了,徒留電視面對祖母的寂寞,朝朝夕夕。

  如同慢性毒般地,一齣齣循環著相同模式的對白和劇情滲入祖母的心神和思想,無法拔除,亦無可避免。在我們還來不及察覺時,它儼然成為祖母的生命。

  於是祖母眼神開始空茫,她守衛著它勝過保持自己的健康。每當被要求降低電視聲充斥房間的頻率,她總哀哭地求我們不要剝奪她與電視的共處,卻把原本應該留給復健運動的時間,不顧一切、心滿意足地呈上。無論是哭是笑,如同逐漸被蛀蝕的雙眼,祖母的右半身也像漸凍的石像,行動越來越僵硬。

  狠下心,父母把電視從罔顧身體健康的祖母房內搬除。自此,祖母的房間是真正安靜了。

  時間的流逝似乎也在祖母的身上靜止了。在某個假日的早晨,我驚訝地發現往昔日出即起的祖母仍是沉睡,一股莫名的害怕從內心底湧上,我甚至有種「祖母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的錯覺。緩慢地踏出腳步確認祖母的呼吸之後,我的內心裡某塊原本堅固的角落,在此時快速崩落。

  從此以後,我減少和祖母互動的機會。下意識地,我選擇不去看祖母越來越虛弱的身軀、不去聽祖母用盡全力發出的瘖啞聲,我甚至無法容忍祖母吃飯時,用臼齒盡落的牙床和食物相磨的奇異聲響。好幾次,我匆匆扒完碗裡的飯菜,奔回專屬於自己的房間,拾起教科書或課外書,迫使自己沉浸其中。

  祖母的電視沒了,她只能在特定時間,走出自己的房間到客廳轉開電視,看不能是連續劇的節目。我時常懷疑,在中風前只能聽懂台語和日語的祖母,真的能懂電視裡字正腔圓的國語,甚或是英語嗎?幾次不經意地觀察,我發現電視聲依舊,但祖母的思緒和目光完全不在螢幕,而是在不知名的遠方。或許是陷入回憶,也或許只是呈現發愣的狀態,在祖母的眼裡,難以看見確切的答案。

  祖母和電視,竟在一個小小地方裡劃分出兩個不相容的空間。我看著祖母陷入自己的世界時,再次覺得她的生命和時間彷彿凝滯,早已沒有持續流動的跡象。她不動的坐姿和沉默的面容,宛如一個只是呼吸著的石像。

  這時的電視已不再是祖母生命中的一部分了,或者應該這麼說:當連續劇不再允許從黑箱子播出時,電視在祖母的眼裡視同死亡。

  祖母已然沉默,如今她從喉嚨裡發出不成字的聲音,只有在我們都聽不懂她意欲的表達為何,和因固執而被父母責難之時。

  祖母嗜甜,就算在老年時患了糖尿病依舊不減。多次到醫院復診,常會意外得知祖母偷吃了應禁食的高糖份食物,甚至是因怕苦而將某一顆抑制血壓的藥丟在一旁不吃。祖母執意於一些習慣,一次次,一次次。

  在早晨,我偶爾會聽到父母責難和告誡的對話,如此大聲、如此刺耳,每每讓我從深眠中驚醒。當意識到門外的嘈雜聲及嚶嚶的低泣時,我總會靜靜地躺在床上,開始回想起童年時與祖父母共有的生活,等待門外的聲音停歇。

  我突然想起在到幼稚園上課之前,祖父母之間的私房話。他們用日語交談,不讓我們知道談話的內容,那偶爾蹦出的異國語言,至今仍是讓人感到好奇。年幼的我們,每天一瓶養樂多和一條青箭口香糖,就足以快樂地度過一天。祖母總是將口香糖放在掛得高高的竹籃裡,在早晨從裡邊拿出兩片我們渴望已久的青箭。若是吃完了,祖母偶爾會帶我們到附近的雜貨店,看著琳瑯滿目的糖果,只要多買一樣平日因容易蛀牙而被禁食的軟糖,我們總會像對待鑽石般地小心,含著它們。

  小時候的家在國小後方,每日清晨即起的祖父母就會到國小附近的菜市場買菜,有時也會帶著剛好也這麼早起的孫女。不記得祖父母常買的菜和魚是什麼了,但我卻對菜市場旁邊投幣式的簡陋遊樂機印象深刻。喝著養樂多,在祖父母的陪伴下騎著兒歌唱個不停、上升又下降的卡通動物,小時候竟覺得能坐上遊樂機可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

  還有,還有……許多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小事一件件浮現,但祖母中風之後的十幾年,我竟無法擁有比幼年時更多值得一再回顧的美好過往,令我難過的羞恥感不禁從內心湧出。

  祖母的房間失去的不僅是她和電視的聲音,還有我的。在我選擇不看祖母而背著她逃離時,在我和她四目交接而腦中不斷思索乾澀的話題時。

  有時看著祖母在客廳的電視聲中陷入回憶,我總想問祖母一句始終沒問出口的話:妳的回憶裡面,有什麼?

  我突然感到悲傷,在我還來不及成長並向祖母詢問她過去的人生之前,我們已經失去了溝通的橋樑,我無從聽祖母說年輕時的往事,更無法企圖參與祖母一次次回憶的旅程。然而在多年之後,我才突然明白我是多麼地不認識祖母,我那照顧我長大、最終失去說話能力的祖母。

  原來,祖母早在十幾年前被迫從我的生命淡出。

  上了台北的大學,在一次短暫的回家時,坐在自己房裡的祖母把我叫去,塞給我一張一千元的鈔票,她的眼神告訴我,這是給我的零用錢。我內心感到驚訝,以前的我多麼地羨慕同學的祖父母總會給他們零用錢,但當錢放在我手上時,我竟感到前所未比的沉重以及羞愧。

  「下次,不要再給我了。」以緩慢、顫抖的台語,我告訴我的祖母。

※第二屆竹韻清揚文學獎 散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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