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格子〉 ◎朱宥勳
弟弟常說自己沒有資格回家,活該是個共產黨員。
我說胡說,這個世界上哪裡還有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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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我提早到應赴的演講場地附近,意外發現了那個展覽。
那是我高中母校旁邊的一幢歷史建築,以前放學都要經過的,它正在舉辦一個展覽。我晃進去,踏上華麗如官邸的迴旋樓梯,進入展場。這是一個關於二二八事件的展覽,我想時間還夠,就看一看這所有做台灣研究者都不能繞過的歷史問題是如何被展示的。我並沒有期待什麼,只是一面晃過以影像、放大圖片展示的各種史料區域,一面想著最近幾個月不斷重讀的郭松棻。
然後我看到了那面牆。
遠遠看過去,它像是一個規畫失敗的展區。整面牆上充滿了幾百個正方形的小格子,但只有零星幾個格子有照片。當我走近,我才發現那區的主題是「受難者之牆」。而當我沿著有些歪斜的地形往下,看見牆上每格一張照片,下面一行字寫著姓名、歲數與職業。但大部分的格子是沒有照片的,只有空白和名字。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臉若不在那一刻留下,就將永久消失了吧。我看到的最後一格是嬰兒的照片。它倒是趕上了。我一個一個默念他們的名字,不斷地想著,對不起,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們。對不起,我們甚至連認識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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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投手/朱宥勳
在棒球場上,有一種特殊的球員,叫做「救援投手」。
動輒三、四小時的漫長比賽裡,他們是最接近火光與爆炸的族類,出場時總以銳利的速度和角度割開空間,並且以其令人屏息的身手,讓時間壓縮成極華麗的短暫瞬刻。
H曾是他們其中之一。
2007年,我剛剛進入大學。此前一年,我在大考苦壓的空隙之中養成了看球的習慣。那時候我沒有三個小時可以揮霍,對一個初入門的球迷來
說,棒球非常適合考生,因為每隔幾十分鐘抽空打開電視,畫面都和上一次連貫,只有右上角的分數悄悄變異。急急瞄一眼,便在大人開口催促之前躲回書桌,接下
來的時段就有了新的空想材料。是怎麼從三比六變成七比九的?還差四局,有機會追過兩分逆轉吧?時間就這樣從英文參考書的上方流走,然後我再一次起身去喝水,按開電視,九比九,追平了。而我表定的唸書時間剩下十五分鐘。
如果運氣好的話(也就是說,比賽夠激烈,沒有太快結束的話),十五分鐘過去,我就能理所當然地坐進沙發裡,剛好看到救援投手站上投手丘,甩動他們如鞭如電的手腕。
就在2007年的四月十九號,我坐在新竹棒球場的左外野。那是我第一次進球場看球。每一個棒球迷都會有他們的紀念日,雖然不一定是以數字的形式記憶下來。那往往是因為一 個人,一個球場的play,一道直擊心底看板的弧線。而我的是這一天,我因為H而進入了球場。那一年,他剛從地獄般的大傷中恢復,擔任十多場球隊的救援投手,表
現完美,一分未失;而我在還沒意識到之前就成年了,陷入新的知識領域與新的情感狀況,跌跌撞撞,生活沒有一件確定的事。於是我追蹤每一場比賽轉播,看著H
於比賽末尾站在鏡頭前,如此篤定地把球送進去,像是從來沒想過被打者擊中那樣。直到那一天,比賽來到多風、有著藍色外野護墊的新竹棒球場。
只要一個字就可以形容救援投手:快。
他們往往有著隊友之間最快的球速。而當他們站在場上,打者一籌莫展,會以最快的速度出局,讓原本迤慢的半局變成一通密密的鼓點。他們最大
的問題是,他們也是體力流失最快的一種選手。在十五或二十球裡,他們是主宰球場的神祇,但多一球,只多一球,他們就變成最平庸的投手,唯一合理的下場就是
被痛擊。所以救援投手只會在比賽末尾,球隊微幅領先,但隨時可能被逆轉的情況上場。一個好的救援投手在對的時間上場,會讓對手的球迷陷入絕望的冰水之中,
不忍看到結果便紛紛離席,而己方的球迷就只要留在現場,享受必將來到的勝利。「必將來到」比「勝利」更加醉人,特別是在這種充滿變數的運動裡。
而H符合每一個條件。當我在場目睹,他甚至比那些更多一點。比如說,他投球時,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巨大跨步,幾乎劈腿平貼地面,繃成一張
稍縱即逝的弓。每投一球,身體會誇張地往左半邊振動,離手的球就像是呼應這振動般,如毒蛇竄咬進捕手的手套裡面。兩百公尺不到的距離,我竟看不清楚噴射的
白影,只聽得球與皮革撞出的驚人炸響。那一天的H狀況仍佳,但運氣不好,對方無法精確擊中他一百五十二公里的快速球,幾個失去平衡的揮擊不知怎麼地卻都落
在防守的死角。他掉了第一分,再掉一分就會失去勝利。我看到捕手向他比了暗號,他搖頭。又搖頭。最後終於把持球的手擺在胸前。往後畫圓舉起,跨步──
事隔多年,我仍時常重看那最後一個打席的投球影片。他用了四顆快速球,毫無花巧,打者卻揮了三次空棒,什麼也沒有摸到。
接下來的幾年,我便試圖活得像那四顆快速球一樣篤定。每當我完成一件讓自己得意的事,比如寫出不錯的句子、解決一個複雜的論證、駁倒辯論的對手、或使情人轉涕為笑……我就想起H的球路。
2007年的他威風八面,堪稱整個球季最好的投手之一。
但就像台灣職棒球員常有的結局,2008年他又因為過度出賽受傷,成績衰退,最終被球隊解僱。他最後一場表現不佳,有流言傳出他在休息室
裡面與總教練起衝突,教練質疑他打假球。我聽了嗤之以鼻。他的傷勢與衰退,那名教練的調度要負很大的責任,這樣的流言什麼也證實不了。
我仍繼續看球。但在球場與生活的局勢過於險峻、迷茫的時候,我就只能重播他的投球影片。
我以為,這個名字會迅速被球迷們忘記,就像已經發生過幾百回了的那樣。只會有一小撮人,提煉他為記憶裡的燐光,哀悼那再也無法灼人的火焰。
但2009年球季結束時,他又回來了。他離開了球場,但還留在同一專業領域內:他成為白手套,引介其他球員打假球。新聞畫面拍到他快步進
入法院,不是我熟悉的大跨步,而是輕散的碎步。那一天,網路上的球迷們商議要燒毀他的周邊商品,包括一件黑底白草書印著「直球勝負」的紀念衫。我賭氣地穿
上他,走在新竹多風的校園裡,年末的寒冷從每一處滲進來,我揣想著路上的什麼人會不會憤怒地瞪著我,會不會有人在憤怒之餘了然地聳聳肩,從我身旁走過去。
每一個球迷都有一個紀念日,但每一個台灣球迷會多擁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讓他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不知道該恨什麼該愛什麼,知道懷念與斷念同樣疼痛。
對我來說,那個名字是H。
我還是繼續看球,正如繼續生活。我一球一球投,不是篤定,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向著模糊的捕手手套拋擲時間。我不知道極限在哪裡,也許就在下一球,在我還沒意識到之前便體力耗盡,成為一名被擊下場的敗戰投手。
而我後面,早就沒有救援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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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屆清大月涵文學獎新詩第二名
我們正在被渡過……
黑色的光在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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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屆清大月涵文學獎散文第一
我想讓自己變成一首歌,讓你可以隨口哼哼唱唱,帶到山上帶到海邊,讓你在安靜的夜晚或多風的午後都不會離開我。你或許不會隨時隨地都在唱歌,但你永遠不會忘記旋律和歌詞。那些就會變成你的一部份,誰也奪不走,無法取代的一部份。世界很吵,我們之間也許相隔遙遠,你的歌聲響起時我根本就聽不到,但是我知道總會有這樣的時候的。
這樣的我,透過你被表達出來。對,最好這是一首,只有你會唱的歌。只有你的聲線才能具體描摹我,……。
如此一來,我便再不必害怕你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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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青年數位購藏計畫
公車駛過
一些影子和一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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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韻輕揚文學獎小說佳作
1.
在大學學測之前一個禮拜,大德並沒有意識到他的人生將會有什麼樣的改變。那個禮拜對他而言,是一切都融化掉的七個日子──這勉強可以說是個預兆;融化掉的時間、融化掉的身體們──,因為他整整七天沒有闔眼,甚至連眨眼都很少。考試結束那天,他踩著快要融化的柏油路,推開棉軟軟的家門,正要往理當更加柔軟的床上一倒,突然瞥見鏡子裡面出現一個容貌怪異、卻又說不上哪裡詭異的自己。他的腦袋來不及思考什麼,在那一瞬間關機,砰「地」攤成棉被上的一團麵糊。
一陣漫長無夢的睡眠過後,大德的意識終於像一顆顆忠貞強固的分子那樣,重新聚合了起來。就最後的結果來看,大德可能會比較希望繼續睡下去,不過當時他並不知道,他除了一點例行性頭昏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感覺。他揉了揉眼睛,用指腹在眼窩四周按壓兩下──這是他考生生涯養成的一個習慣;他認為這不但能消除疲勞,而且還能鬆弛睫狀肌,﹝像健康教育課本說的那樣﹞降低近視的機率──,然後隨手批了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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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我是分了三四趟才看完的。
我很不喜歡讀書讀不到一個段落就被迫中斷,如果必須如此,我一定跳回到前一個完結點重頭讀起。但面對這樣長度的影片,不斷被各種瑣事侵擾,我常常不得不離座,每次重新播放前,都得回憶一下前面細節才能再開始。誤打誤撞的是,這樣反覆地回想,似乎讓我多記住了不少細節。
說實話,這部片的情節一點也不難猜。帶入「忘情診所」的設定之後,一開始我還為時間的調度感到有些混亂,但很快便發現鏡框式的設定;忘情診所的工作人員也一個個如預期被捲入(當然,這種捲入是太過於戲劇化了);最後的引爆,以及想當然耳的結局,「就算失憶或投胎讓我們忘了彼此,只要再相遇我們仍會相愛,這樣的愛才是最強的愛。」(伊格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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