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投手/朱宥勳

 

 

     在棒球場上,有一種特殊的球員,叫做「救援投手」。

     動輒三、四小時的漫長比賽裡,他們是最接近火光與爆炸的族類,出場時總以銳利的速度和角度割開空間,並且以其令人屏息的身手,讓時間壓縮成極華麗的短暫瞬刻。

     H曾是他們其中之一。

     2007年,我剛剛進入大學。此前一年,我在大考苦壓的空隙之中養成了看球的習慣。那時候我沒有三個小時可以揮霍,對一個初入門的球迷來 說,棒球非常適合考生,因為每隔幾十分鐘抽空打開電視,畫面都和上一次連貫,只有右上角的分數悄悄變異。急急瞄一眼,便在大人開口催促之前躲回書桌,接下 來的時段就有了新的空想材料。是怎麼從三比六變成七比九的?還差四局,有機會追過兩分逆轉吧?時間就這樣從英文參考書的上方流走,然後我再一次起身去喝水,按開電視,九比九,追平了。而我表定的唸書時間剩下十五分鐘。

     如果運氣好的話(也就是說,比賽夠激烈,沒有太快結束的話),十五分鐘過去,我就能理所當然地坐進沙發裡,剛好看到救援投手站上投手丘,甩動他們如鞭如電的手腕。

     就在2007年的四月十九號,我坐在新竹棒球場的左外野。那是我第一次進球場看球。每一個棒球迷都會有他們的紀念日,雖然不一定是以數字的形式記憶下來。那往往是因為一 個人,一個球場的play,一道直擊心底看板的弧線。而我的是這一天,我因為H而進入了球場。那一年,他剛從地獄般的大傷中恢復,擔任十多場球隊的救援投手,表 現完美,一分未失;而我在還沒意識到之前就成年了,陷入新的知識領域與新的情感狀況,跌跌撞撞,生活沒有一件確定的事。於是我追蹤每一場比賽轉播,看著H 於比賽末尾站在鏡頭前,如此篤定地把球送進去,像是從來沒想過被打者擊中那樣。直到那一天,比賽來到多風、有著藍色外野護墊的新竹棒球場。

     只要一個字就可以形容救援投手:快。

     他們往往有著隊友之間最快的球速。而當他們站在場上,打者一籌莫展,會以最快的速度出局,讓原本迤慢的半局變成一通密密的鼓點。他們最大 的問題是,他們也是體力流失最快的一種選手。在十五或二十球裡,他們是主宰球場的神祇,但多一球,只多一球,他們就變成最平庸的投手,唯一合理的下場就是 被痛擊。所以救援投手只會在比賽末尾,球隊微幅領先,但隨時可能被逆轉的情況上場。一個好的救援投手在對的時間上場,會讓對手的球迷陷入絕望的冰水之中, 不忍看到結果便紛紛離席,而己方的球迷就只要留在現場,享受必將來到的勝利。「必將來到」比「勝利」更加醉人,特別是在這種充滿變數的運動裡。

     而H符合每一個條件。當我在場目睹,他甚至比那些更多一點。比如說,他投球時,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巨大跨步,幾乎劈腿平貼地面,繃成一張 稍縱即逝的弓。每投一球,身體會誇張地往左半邊振動,離手的球就像是呼應這振動般,如毒蛇竄咬進捕手的手套裡面。兩百公尺不到的距離,我竟看不清楚噴射的 白影,只聽得球與皮革撞出的驚人炸響。那一天的H狀況仍佳,但運氣不好,對方無法精確擊中他一百五十二公里的快速球,幾個失去平衡的揮擊不知怎麼地卻都落 在防守的死角。他掉了第一分,再掉一分就會失去勝利。我看到捕手向他比了暗號,他搖頭。又搖頭。最後終於把持球的手擺在胸前。往後畫圓舉起,跨步──

     事隔多年,我仍時常重看那最後一個打席的投球影片。他用了四顆快速球,毫無花巧,打者卻揮了三次空棒,什麼也沒有摸到。

     接下來的幾年,我便試圖活得像那四顆快速球一樣篤定。每當我完成一件讓自己得意的事,比如寫出不錯的句子、解決一個複雜的論證、駁倒辯論的對手、或使情人轉涕為笑……我就想起H的球路。

     2007年的他威風八面,堪稱整個球季最好的投手之一。

     但就像台灣職棒球員常有的結局,2008年他又因為過度出賽受傷,成績衰退,最終被球隊解僱。他最後一場表現不佳,有流言傳出他在休息室 裡面與總教練起衝突,教練質疑他打假球。我聽了嗤之以鼻。他的傷勢與衰退,那名教練的調度要負很大的責任,這樣的流言什麼也證實不了。

     我仍繼續看球。但在球場與生活的局勢過於險峻、迷茫的時候,我就只能重播他的投球影片。

     我以為,這個名字會迅速被球迷們忘記,就像已經發生過幾百回了的那樣。只會有一小撮人,提煉他為記憶裡的燐光,哀悼那再也無法灼人的火焰。

     但2009年球季結束時,他又回來了。他離開了球場,但還留在同一專業領域內:他成為白手套,引介其他球員打假球。新聞畫面拍到他快步進 入法院,不是我熟悉的大跨步,而是輕散的碎步。那一天,網路上的球迷們商議要燒毀他的周邊商品,包括一件黑底白草書印著「直球勝負」的紀念衫。我賭氣地穿 上他,走在新竹多風的校園裡,年末的寒冷從每一處滲進來,我揣想著路上的什麼人會不會憤怒地瞪著我,會不會有人在憤怒之餘了然地聳聳肩,從我身旁走過去。

     每一個球迷都有一個紀念日,但每一個台灣球迷會多擁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讓他不知道可以相信什麼,不知道該恨什麼該愛什麼,知道懷念與斷念同樣疼痛。

     對我來說,那個名字是H。

     我還是繼續看球,正如繼續生活。我一球一球投,不是篤定,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向著模糊的捕手手套拋擲時間。我不知道極限在哪裡,也許就在下一球,在我還沒意識到之前便體力耗盡,成為一名被擊下場的敗戰投手。

     而我後面,早就沒有救援投手了。

 

  本文刊載於 2011-03-10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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