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屆懷恩文學獎散文佳作

  遠遠是一台已搭得慣常的車駛來,由於我所出現的時間及地點過於規律,連伸手招車的動作也在和司機先生逐漸熟稔的情況下免去,雖說這熟稔也只是每天清早的點頭示意而已。選定的位置數年如一日,皆為司機左後方第一個的單人座位,除卻可免去與陌生人無意間的碰撞、避開博愛座標誌以外,每天清早五點四十分起長達近兩小時的車程想要抵擋睡眠的再次浸蝕無疑是不智之舉,更何況抵達學校以後仍得面對一整天繁重忙碌的課業。

  清早的公車總是極靜,隨著時間分秒與空間流轉,變得吵雜擁擠,等到傍晚時分,車上擠滿了人群,背著厚重書包的學生與上班族,間或有從黃昏市場離開的主婦,有限的座位常是一位難求,即便是博愛座上也常坐著人。車行一站一站,陌生的人聚集又分散,有時孕婦或是老者上車會立刻有人讓座,且不限只坐在博愛座上的人;有些時候,眾人的眼光末稍相互刺探,銳利有如針尖,本來已要讓座的乘客尚未起身完全,一瞥見另外有人也預備站起便迅速坐下,多享幾站的座位。但更多的時候,眾人毫無動靜,坐在位子上的人或眼看窗外或閉目養神,坐在貼有博愛座位子上的人有時更有微微鼾聲。

  車身微震,長期搭乘公車通勤的我早已可以在搖晃程度不甚劇烈的車上不依憑著任何扶手穩穩地站立;但是長者不,斑白的兩鬢、衰老的身體與承載全身重量的腳步蹣跚,只見方才上車的老婦緊抓著冰冷的金屬扶桿,公車發動時的後座力讓她略顯不穩地晃了晃,差點跌倒,手上掛著的袋子裡不曉得裝了什麼東西撞擊著扶手,發出了沉悶的聲響,而後來回晃動。還來不及伸出手去,好險一旁比較靠近老婦的中年女子快速地攙著她,勉力移到後面一點的單人座位,靠近站著的我這邊,坐下,讓人鬆一口氣。

  事實上這公車穿越了大半個市區,沿途上幾些比較老舊的社區參差坐落,靠近終點的部份有著一所高級中學,而公車路線的另一端則是台北市最熱鬧的核心地區。此刻老婦在我的左手邊,不曉得是否因方才差點跌倒而驚魂未定,只見她右手緊捉著座位扶手不放,指節顯大、皮鬆肉馳的典型老人姿態;而白髮在後腦勺結實地紮成了一小包,她不時抬起頭來試圖讓眼神穿越人牆來辨得LED燈的站名,或轉頭看向窗外流逝的景色以識得車行多遠。

  景色如此流逝,歲月何嘗不是如此?想起幾年前雖年邁但仍體力強健的外婆,彷彿還是她牽著我走向世界的姿態在眼前,如今她上公車的腳步也已蹣跚地叫人擔心,「回家的路那樣長,不是每次都有位置坐,有時候有人讓位,有時候沒有」外婆頓了頓「有時候,腳真的受不了了,就笑著拜託坐在博愛座上的年輕人說:『你位子可不可以借我坐?』……」外婆低頭伸手揉著每天都要到醫院去做復建的腳,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好險大部份的人都會讓我座位,我這樣是不是倚老賣老了?」外婆笑了笑。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時間在人的身上刷洗而過留下衰老痕跡,空間的遷徙讓陌生感在記憶中造成不可抹滅的刻痕,從肉體到心靈,這何嘗不是一種遠行。即便是生活中的一小段路途,也是漫長人生遠行中的一段練習。外婆已預先替我老去,我注視著她、聆聽著她的遭遇──未來的我與我的遭遇──也注視著這位陌生的老婦人及其遭遇。

  我出聲喚了老婦,她一愣,但我仍問清了她要去的地方,幫她算數還要幾站才能抵達,便對我微微一笑,臉色線條顯得柔和許多,但隨著車門的開關而倏地又使她全身緊繃。我往司機方向走去,和算是有點熟稔的司機拜託他多關照這位老婦……感覺背後有人注視著,回頭一看,老婦正靜靜地對著我微笑。這一刻,感覺陌生的人正要變得熟悉。

  「妹妹,到囉!」低沉的司機話語鑽進耳朵,微愣,還來不及完全明白字面上所搭載的意義時,下意識地從隨身袋子中抽出皮夾裡的悠遊卡「嗶嗶」兩聲後走下車去。「掰掰,」還來不及揮手「不,我是說,再見。」一片慌亂中憑著長期的習慣算是順利地下了車,抬頭看司機對我微笑點頭,車門關起,發動,遂開往下一站去。在公車離站的那一瞬間剛剛才因微笑而變得熟悉的容顏迅速淡去化成一道光影。車子載著這些背影,融進無論到哪裡都千篇一律的車陣當中,逐漸又變得陌生,但是不打緊,我知道這渺小的善意擁有讓人變得安定的力量,曾經有,以後也會有。

※第三屆懷恩文學獎散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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