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學生組/小說佳作

  餐盤上有高麗菜,清淡帶點油光,白亮白亮。高麗菜炒得甜脆,每次挾都要填滿兩格。旁邊推放空心菜,黑黑綠綠。滷蛋表面深棕裂紋,與鹽蒸鱈魚的魚皮理路有些類似。拿竹筷撥弄撥弄,菜餚味道混合一起,自助餐便宜也吃得出另種風味。

  婦人坐我對面。吃很慢,咬一口炸地瓜球,擱下竹筷嚼半刻鐘,眼珠癡盯電視螢幕。地瓜球嚼完,眼珠從螢幕滾落餐盤,途經我的臉孔與菜餚。

  學生餐廳的柱子與天花板碰觸的地方也通過了橫梁,綠漆十字形。白漆格狀天花板低矮延伸,延伸到活動中心四面大壁,五十年前就蓋好的了。廉價日光燈,照得天花板格凹凸有光彩。木桌塑膠布椅排列排列開出。偶爾麻雀在桌面或者地面留下鳥糞,白衣深棕圍裙手拿小白碗清潔液的阿姨會走來,拿抹布擦除鳥糞,收拾桌面統一發票、衛生紙團。

  後方坐兩位情侶,互相餵食菜葉,竹筷伸來戳去。研究所同學不遠處討論報告,筆電閃耀黑金光芒。大群男生走來,大概體育剛下課,人人穿汗衫球褲髒兮兮就點餐,持筷揮舞笑鬧噴髒話:靠夭喔要追你自己追我才沒有興趣,馬的關我屁事啊哈哈哈。男孩們坐定,吵鬧的桌子散播濃厚菜香。他們有人挾了筍乾扣肉,酸味飄飛四處,同伴嗆說叫那菜是三小,臭死了啦靠。

  再酸再臭,都還覆蓋不掉婦人的體味。低頭嚼飯挾菜,我盡量避免抬頭,飯菜含滿嘴後以斜角度轉向電視,再斜轉回來。我抬頭會先嗅到婦人體味,才撞見她庸俗疲憊盯著我的眼神,中年阿姨比如姑媽與阿嬸留的卷髮髮瀏。我瞪婦人敞開的外套衣襟,感覺裡面尤其溫熱濃厚,要衝出什麼似的。

  男孩們注意到她,伸指捂嘴討論起來。學生餐廳限制教職員工消費,中年婦人不像學生,也沒有教職員工識別證。什麼都沒有,僅有卷髮髮瀏,以及體味。

  體味不是臭味。體味近於香味。香得,太靠近肉味了。


  媽,妳再按快門看看啊,我叫他們店員請妳出去,我皺眉說。媽才剛衝進來,興奮拿起相機對我快拍幾張,聽到我說反而笑得更燦。

  國中畢業,謝師宴選定班上同學家裡開的火鍋店來舉行。我們國中,市政府巴洛克建築旁邊,傳統市區的中心地帶。四棟大樓就是四面大壁,圍城,沒有操場,進校門就望到後門。傳統市區,傳統公立升學名校,隔街就是省女中。全市家長處心積慮攀關係遷戶口就讀我校,全校班數時有破百盛況。教育團體會同市府官員到校踢館抗議罔顧學生權益,教務主任張貼大紅榜單於校門上方:臺中一中計一百零八人,臺中女中計八十六人,臺中二中計五十人,文華高中計四十人,全校家長簽名背書,教育團體怒罵片刻發覺無人支持隨即招車離去。最後學區越
割越小,學校卻越來越擠,頂樓違建加個冷氣都有班級上課。

  三年國中生活,走廊沒有空過,下課時間全擠滿人。學校也不怎麼管,我們就斯文讀書。當市內其他公立國中傳來消息,比如甲國中與乙國中在三民路封街幹架,或者丙國中壞學生流氓頭拿高爾夫球桿打破訓導主任睪丸一類事的時候,大概我們被彼此悶到無力揭竿起義,像是熱天空氣擾動一樣,體育課做起操來也軟軟黏黏,我們是曝曬過度的一群氣球。測長跑,沒操場,就拿交通標誌紅三角柱圍學校中庭,男生一千六跑十六圈,女生八百跑八圈。

  悶透了悶熟了,畢業起來自然特別解放。火鍋店裡圍坐五桌,老師家長同學。老師感性談話,吳俊德將碗底蛋黃甩向許耿豪的厚唇,頓時一灘黃漆爆炸在純白制服,腥腥稠稠流下來。許耿豪文靜撕開溼紙巾擦,隨即發飆拿紙巾沾沙茶醬抹吳俊德襠部,吳俊德格住許耿豪手,兩人揮揮甩甩僵持不下,溼紙巾脫手飛入鍋中,我趁老師不注意時趕忙挾了出來,紙巾被烹煮得好香好香,我趁吳俊德不注意丟到他的碗裡。辦桌紅色塑膠布上髒汙越來越多,大家擦汗,火鍋滾滾再滾,瀰漫肉味,湯味,口臭味,沙茶味,蛋黃味。五味雜陳,我們畢業。

  滿足的一頓大餐,那是我第一次扔蛋黃進沙茶醬。吃完我們獻花,送卡片,合照,罵髒話。老師與家長重新坐定,在換完桌布的圓桌邊討論孩子下一步升學盛事,我們已經離開。
前往網咖的路上,吳俊德嗆我說一中生很秋喔幹,小心以後我烙人揍你,哈哈。我看他的俊臉,回說對啦對啦是很秋,再秋也沒你收到二十幾封情書秋啦。

  吳俊德大樂,說幹對齁,上次和柚子你說啦,隔壁班那個流氓自以為長很帥很屌會把妹,情人節還不是只收到兩封,我情書灑在他頭上都把他淹死了,爽。柚子是我國中綽號,他說這話眉飛色舞,襠部沙茶醬還沒擦得乾淨。許耿豪說你囂張三小,妹們看你下面還有沙茶醬,是很時尚就對了啦哈哈。吳俊德大怒,又用手扣許耿豪脖,兩人散發蛋黃腥氣和沙茶醬味,我說喂喂,網咖到了啦要不要進去。

  網咖,戰略高手。步入店裡就聽四處戰鼓催響,真是賀蘭山下陣如雲,大家喇叭開好大聲。我們衝向櫃檯開臺,三十元打五小時。開臺之後我們衝向座位,掃除前人留下來半餿的便當盒、只剩珍珠的珍珠奶茶,隨即開戰。

  吳俊德和許耿豪向來擅長攻勢,他們玩世紀帝國二之征服者入侵一向不手軟的,鍵盤快捷鍵打得砰磅作響。

  世紀帝國二之征服者入侵,國中最紅的即時戰略遊戲。玩家選擇某種人類文明,匈奴人、朝鮮人、條頓人、哥德人、拜占庭人、馬雅人、印地安人,據地發展自己的國度,新科技,新兵種。物換星移,一代一代過去,黑暗時代終了封建開始,封建時代終了城堡開始,城堡時代終了帝王開始,文明彼此競爭,派兵互相攻伐,直到一方完全消滅活口無留為止。遊戲場景細膩大歷史感,音樂配合文明變化繁多精彩,我喜愛玩。基本學力測驗前一個月,我在讀書,吳俊德和許耿豪相信多打世紀,社會科就考得高,就都泡在網咖。

  許耿豪愛用塞爾特人。塞爾特人,最快速的步兵及最強大的攻城武力,步兵行走速度比其他種族快百分之十五,投石機、弩炮、火炮射速多加兩成。他老愛開一堆投石機到敵方城堡門前大肆攻擊,然後挑動厚唇,嘴裡淫淫念道打炮爽不爽啊呵呵呵……。吳俊德愛用法蘭克人,那是最強騎兵的種族。騎兵生命值加一成,視野加兩個點數,最高騎兵,法蘭克遊俠,可謂衝鋒陷陣所向無敵。我愛用條頓人,武運衰弱但擁有優良經濟,農田採集的食物多加四十五點。愛什麼種族像什麼種族,吳許二人在學校蹦跳吆喝恐嚇當大哥威加海內,我自當我的好學生乖巧學生,偶爾給他們抄抄作業。我們三人還是好友,世紀帝國的網路論壇上一起組隊挑戰網友聯隊。他們主攻我主守,他們派兵抄了敵方城鎮中心或者軍營修道院,我在大後方伐木耕田開採金礦石頭。吳俊德俊臉濃眉,許耿豪圓臉厚唇,螢幕爍亮三人容顏。

  耿毛快點派槍兵走右路,馬的快來不及了,人家一隊精銳蒙古突騎來了啦,吳俊德說。靠夭喔我這邊也快掛啦,他們派戰象拆我箭塔和城堡,喔幹,你自己保重,許耿豪說。我看著心急,顧不得自己拚經濟的角色設定,派兩小隊裝甲步兵各往兩人據地。裝甲步兵前腳剛到,媽就衝了進來,大燦笑拿相機猛拍。

  我拍額皺眉,閉眼摀臉,說齁呦,這有什麼好拍的啦。……兒子長大了會去網咖了,當然要拍照留念,媽笑著回。說完再按幾張,一時閃光大作,網咖裡戰鬥音效安靜下來,每雙殺紅的眼都看我這裡。

  奇怪耶今天味道這麼重,沙茶蛋黃滿天飛,妳怎麼還找得到我?我皺眉問媽。媽溫暖笑,說找兒子有何困難,老方法囉。我聽到簡直快氣炸,生活圈的碰撞比如學校與家庭,一向造成的是尷尬與丟臉。吳俊德和許耿豪都還在看,我皺眉對媽說,妳再按快門看看啊,我叫他們店員請妳出去。媽摸摸鼻子走了。三人望回螢幕準備激烈戰鬥,發現我們的城鎮中心倒塌,最後一位村民被殺,畫面定格閃現五個白字:你已經輸了,並有肅穆的風聲呼呼。

  第二場戰鬥就不敢太大意。吳俊德盯視螢幕眼珠要黏上去,許耿豪瘋按快捷鍵,槍兵擠滿軍營前。空檔他們問我:靠夭喔柚子,你媽是怎麼找到你的,該不會偷偷跟蹤吧。我說馬的,還不是因為體味。他們嗆說唉呦母子連心還連味呦哈哈,柚子你媽也還算上道就是,進網咖不罵人還猛拍照。

  我身體有股氣味。我的體味不是臭味,更接近於肉味。氣息溫熱,像很久沒有晾曬的棉被,頭鑽進去的熟悉味道。媽也有相同體味。某次我打籃球渾身髒臭黏膩,她參加母姊會噴滿香水保養液,我們味道還是一樣,一樣。視覺最膚淺,觸覺最曖昧,聽覺最富時間性,惟嗅覺最霸道。嗅覺之中,惟體味最霸道。

  不管多遠,媽總知我在哪裡。我問她,她說老方法囉,味道。從小我就保密不了自己行蹤,她都能找到我,笑咪咪立在不遠處拿著相機拍攝,說兒子長大囉。兒子長大囉,會穿衣服囉。兒子長大囉,會騎單車囉。兒子長大囉,會買鞋子囉。年紀小時我愛抱她,體味混合證明我們母子。隨兒子漸漸長大,我備感增加的不耐與尷尬。

  許耿豪和吳俊德消遣我後轉頭回螢幕指揮千萬軍馬。我坐回座位,身旁媽已選定大和文明,遊戲畫面載入中。我大驚訝問說妳幹麻還不走,媽說我也開臺來玩,我要跟你一起玩,你要教我。我環視全店,只媽歐巴桑一人。我咬牙嘆息,媽繼續說我好喜歡日本,上次和你大姑媽去了東京真是shopping 天堂……。


  喂,我走右路,你快撿地上狙擊。快點啦撿到沒,84扔一發啊快。喔爽啦,炸他們炸爽爽……快,用小刀爆他頭。小中分眼珠盯牢畫面,向隔板對面的李欣翰亂吼一陣。喔好啦,都你在指揮啦馬的。李欣翰痞樣答話,滑鼠鍵盤還是照小中分吩咐行動。李欣翰就是這樣,自命為痞子嘻哈鬼,制服永遠不紮衣襬,表情時時刻刻充滿不屑;當他與正妹交頭接耳,唇角才輕飄飄微微笑,眼神才爍出狡黠的溫馨光芒。我的座位隔他們三臺電腦,一個人玩單機遊戲。

  清晨四時多一刻,網咖武裝聯盟空氣極不新鮮,隱隱有腳氣襪氣。大燈全滅,睡人比醒人還多,他們直接趴躺椅上甚至地上呼嚕呼噜,桌面廉價咖啡傾倒無人收拾。小中分、李欣翰及我三人倒還清醒。高三下段考週昨天結束,一結束我們隨即前來包臺包臺。這是高中三年最後一次通宵包臺,現在我們身上還著臺中一中水電工天藍制服,9121 林佑軒,9121 李欣翰,9121 林昱成。

  小中分真名林昱成,高一開學同班初次見面,他還穿衛道中學國中部卡其制服,額前飄揚小小中分髮浪像寄居蟹爬,乾癟皮膚削瘦雙頰小圓眼鏡一臉書呆。李欣翰笑他中分超小,小中分最後就成了小中分。像手榴彈後來被鍵盤代號84取代一樣,小中分取代了林昱成。林昱成是誰啊,我問同班另一朋友林伯翰,他說他沒聽過。

  網咖武裝聯盟原本不是武裝聯盟。武裝聯盟就是國中時代我們的戰略高手,後來倒店頂讓才改名的。臺中一中位於傳統市區偏遠地帶,校地比我國中母校寬闊太多,風氣也很自由。每次段考週完,我們都會直接光顧武裝聯盟,戰他個一天一夜打通宵,清晨離店吃早餐時幾乎且爬且走,眼紅耳紅,頭暈脅下痛。

  武裝聯盟起初並非我們首選,它離一中太過遙遠,必須搭乘那時臺中惡名昭彰的市內公車,那多麻煩。一中正門出發,走兩百公尺轉一中南街,網咖e樂園隱身巷邊地下室,方便得很。高一前半年,我們無數次槍戰、方城戰、文明大戰就在網咖e樂園。

  接近暑假的某個豔陽熱天,我們朋友幾個買了一中街超便宜西瓜汁,七百西西就十五元,邊走邊喝邊看妹。林伯翰尿急――靠你腎虧喔,我們說。我們陪他抵達e樂園借個廁所應急。枯等二十分鐘還沒出來,我們站立地下室裡真是尷尬。胖子老闆邊玩魔獸世界線上遊戲邊乜我們,暗示站這麼久,不開個臺也該付冷氣錢啦小鬼;座位上的樂園顧客時而皺眉或者以指甲刮擊鍵盤警告我們,再偷瞄他們螢幕就烙人蓋你們死一中生布袋。但是我們也煩,別人的螢幕哪有什麼好看,看久了眼睛還痛呢。我們周遭空氣僵硬就要凝固掉落,廁所門板忽然震動,一巨大聲「幹你娘」響徹樂園地下室,是林伯翰。槍聲砲聲砍殺聲嘶吼聲手榴彈聲戛然而止,顧客全體起立望住廁所門板,胖子老闆手裡雞排砰地一聲落地。狹窄地下室裡此刻安靜,我聽到李欣翰吞口水聲。門板碰地甩開,撞擊牆壁之後螺絲鬆脫壞鏽整面趴落,我睹見林伯翰哭喪臉站廁所裡,噙淚水喊:幹,我包包掉到馬桶裡了啦!話音與尿騷同時席捲樂園,我聽到一片噗噗聲,顧客全體竭力抿唇不敢嗤將出來,胖子老闆撿起雞排喔呵呵呵暗笑。

  賠償老闆門板活栓修理費後我們問林伯翰是在幹麻。林伯翰還是哭喪著臉,一頭糾結卷髮也染上暗影。他囁嚅說解放之後很爽很舒服,看到鏡子就想sedo一下,幫秀髮造型造型。他盯著鏡子微笑,得意自己俊俏的容顏,順手擱了包包在洗手臺緣。開髮蠟,抹手心,隨後左抓抓啊右抓抓,越抓越帥越抓越急,咚地肘腕碰落臺緣包包,重力加速度落入馬桶中心,是暗黃冒泡那種。我們在烈陽之下笑到口角中風,林伯翰嘴唇越抿越緊,帶著滿頭卷髮轉頭就走。後來我們就沒再光顧e樂園了。

  爽爽!恐怖份子全滅啦,狙擊場裡還是我們警察最強。幹,真的,用小刀戳人超有快感。小中分和李欣翰贏得最近一場槍戰,互相吹捧道賀,現在四點半了。睡我旁邊的陌生傢伙呼聲停止翻了個身,我急避開他踹來的黑襪大腳。喂喂肥軒,你不夠意思喔,從剛進來你就沒跟我們打過一場,耍自閉在那邊玩什麼單機遊戲,瞧不起我和李欣翰就對了啦,小中分偏過頭來向我嗆聲。我回答他抱歉啦哈,這次考得不好沒心情,而且通宵包臺已經十個小時,我有點想睡啦。他說放屁,上次都沒看你想睡,左手拿小槍右手扔84,神采飛揚的勒。我說靠夭我累就累,讓我休息一下啦。他沒趣,拋下一聲無聊,轉頭和李欣翰繼續奮鬥去了。

  小中分啊你不知道,還不都因為你。

  武裝聯盟位處臺中後火車站商圈一幢購物中心八樓。下午五點二十分,監考老師抱著最後一科的試卷牛皮紙袋走出教室步上走廊,同學們早背著墨綠書包一群群衝過他的身邊,校門口像捅翻開來的蟻窩。我們根本懶於討論高中生涯最後一科段考的正確答案,衝出校門跳上公車,搖搖晃晃前往後火車站,下車後先在一家便宜燒臘用餐,我苦讀段考所以一天沒有洗澡睡覺,昏沉裡食慾歸零。晚餐匆匆結束,我們衝出燒臘店家衝入購物中心,柏油路上奔跑的我沒有注意李欣翰及小中分看我的奇特眼神。直到步入購物中心的透明電梯,小中分才跟我說話。

  望向電梯外面垂直下沉的屋舍街道,我說透明電梯蠻酷的耶。小中分、李欣翰沉默不語。片刻,小中分緩緩說道肥軒啊,有沒有人跟你說你體味很重?……我半晌無言,慢慢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坨字句,說不好意思啦,讀段考讀到忘記洗澡,而且這好像是家族遺傳。小中分忙說我沒有說你很臭啦,是不會臭,只是那個……體味很重而已。李欣翰痞樣嗆說靠夭,讀書還能忘記洗澡就對了啦,心機耶。八樓到了電梯門開,他們倆笑著鬧著邁步出去。整個夜晚我再沒心情陪他們玩了,我自己玩。

  自己玩也很有趣。除了我們高中時代最為熱門的槍戰遊戲――CS戰慄時空,我還玩明星三缺一。顧名思義,顯然明星三缺一是一款麻將遊戲,更有明星陪你同抓麻雀。王彩樺、吳宗憲、洪都拉斯唐從聖,牌桌是現成星光大道紅地毯,明星們妙語如珠樂陶陶。我碰一發洪都拉斯的東風,吃一下唐從聖的八筒,聽吳宗憲吶喊我無所謂,隨即聽牌胡牌或者自摸。籌碼累積得越來越高,叮叮噹噹哇哈哈,歡愉音效聲裡我還在想電梯裡小中分對我說的那些。

  安全下莊,我暫停遊戲,轉頭呼喚服務生點購飲品。付錢等待之後,冰涼珍珠奶茶終於送到。臺中不愧發源地,珍奶品質硬是好。我接下服務生端來的大玻璃杯,在她臂膀和托盤的縫隙看見媽。

  珍珠奶茶被我砰一聲撞放電腦桌上,液面劇烈起伏差點整杯傾倒。我按著桌緣迅速起立衝向媽的面前,問說清晨五點整,妳來這邊幹麻,妳來這邊幹麻。媽不答,笑說找你好久喔終於找到,你的味道還是和媽媽的一樣。我大嘖大嘆,連連跺腳握拳,說我在哪裡干妳何事,讓我平平安安打完高中最後一場網咖也不行?她說兒子長大囉,高中的網咖也是最後一場囉。話音甫落她迅速掏出袋裡相機,對我連連按動。一時閃光大作,沉睡的陌生人們紛紛醒轉,惺忪睡眼全望過來。五點鐘的腦部昏昏沉沉,我嚇呆了。我僵立原地沒有任何反應,任憑媽與快門閃了又閃,閃了又閃。

  媽收起相機,說最後一次的網咖,媽也要來玩玩看。上次你不是玩什麼世紀帝國嗎?我都還記得,這次我還要再選日本文明,我好喜歡日本,上次和你大姑媽去了東京真是shopping 天堂……。說完後媽挽我手臂走向櫃檯準備付費開臺,我聞到媽散發同我一樣,溫溫熱熱的體味。當時的我就這樣清醒過來。

  我奮力甩開媽的臂膀,吼說妳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什麼世紀帝國沒玩過啦。妳誰啊,妳哪位?我不認識你不認識你不認識你!……網咖燈光全亮,服務生呆立原地,我轉身收拾東西就走,留小中分、李欣翰在那裡。


  好,接下來這款爽身噴霧是他們公司新出的,特有的天然棉花萃取精華及制汗爽身分子,自然舒適的清新感。還是柚子……寶貝說叫你柚子就好,沒錯吧嗯?柚子你也可以考慮我們家的這款,男性專用For Men 的,強調專為男性調配的香味,針對男性的流汗量加強制汗爽身配方。……嗯柚子你有在聽吧,呵。

  淑芬與我站立陳列架前。她持續拿進拿出翻撿架上產品,我看了輕微頭暈。陳列架過了還有陳列架,藥妝產品像是浩瀚大海淹沒我們,淑芬倒是泅泳得輕鬆暢意。翻翻撿撿的同時她還熱情拉過我的手腕,將試用瓶罐裡的膏、乳或者噴霧,塗抹或者噴灑我的手背。手背像是調色盤,她揮灑之後命我即刻嗅聞,說柚子啊這味道看你滿不滿意。

  藥妝生活館矗立育才北路旁,三民路中友百貨後方。建築鋼骨並以純白磁磚拼貼,店招刻意有些傾斜,清潔極簡的風格,附設停車場人潮川流不息。館內明亮寬闊,播放水晶音樂,從名牌包、眼線筆到甲殼素保健食品都擺放架上專櫃裡。顧客大多成雙成對,恩愛挑選美麗處方。淑芬領我從洗髮精、潤絲精、洗面乳,一路買到去痘筆、除斑膏、化妝水、絲瓜露面膜,都是她推薦給我的。唉呦我說柚子弟弟,男生幹麻怕敷面膜,現在愛敷面膜的男生女孩子也很放心,注重外在,帶出去才光彩嘛,淑芬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著說。

  升大學前最後一次國中同學會在中友百貨B棟十五樓的高級咖哩餐廳舉行。餐廳門口服務櫃檯擺放一個四格小碟,碟裡填放四種常用香料:綠荳蔻、番紅花、月桂葉、香芹籽,侍者說加點冰糖同食就是印度口香糖。我捏了一顆荳蔻放塊冰糖扔進嘴裡,嘴裡就是一個異國,我嚼著嚼著走進餐廳與同學見面,入座右首第一張方桌。同學們陸續抵達,嘴巴同樣嚼著嚼著,嚼著嚼著。許耿豪坐定之後隨即趴臉在桌邊玻璃落地窗,窗外是百貨A 棟與B 棟相承包鐵骨架,骨架後方是不斷擴張的臺中市區,直到盡處漸漸淡去的矮山。許耿豪指尖劃動,嘴唇無聲言語,向窗外企圖尋找我們國中以及網咖戰略高手。我看許耿豪圓臉厚唇,三年過去都沒什麼變。

  吳俊德遲到了。他沒和我們一樣嚼啊嚼的,單是他的扮相就和我們不一樣。髮型書上才有的髮式造型,多層次的挑染搭配。耳環,戒指,腳鍊,鬼洗破膝牛仔褲,似有若無男性古龍水味。沒變的是他的俊臉濃眉,只是似乎更加潔白如玉了。初時我們書呆子、土包子看他樣子真不敢跟他說話,怯怯聊了幾句發現他個性仍舊一樣,這才放寬心來互鬧互嗆,回憶往事。我們驚豔詢問吳俊德你怎麼變得這麼有型,搞屁啊這樣害我們怎麼辦。吳俊德大笑,屌兒啷噹答說靠夭,我以前就很有型了,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不然你們告訴我,二十幾封情書從哪來的。
許耿豪嗆說對呀,有型到跨下都是沙茶醬呢,吳俊德罵耿毛你白癡喔,手肘再扣許耿豪脖,我們哇哈哈笑。

  同學會結束了,同學陸續起身離去,臨走不忘再拿點香料冰糖嚼啊嚼的。我身邊的座位空了,吳俊德過來坐下。吳俊德說柚子,剛才大家太靠夭了都沒說到正經的,現在聽我說,我要幫你忙。我疑說幹麻搞那麼親切啦馬的,我沒什麼要你幫的,再說我快要上臺北了你也幫不到我什麼忙。吳俊德說幹,我可是發心拯救你耶,快別忘恩負義了柚子老弟。我問你要幫我什麼忙。吳俊德笑,說你現在這個樣子能看嗎?我大怒:什麼能看不能看?幹,你才不能看!吳俊德直指我的臉頰說,青春痘;拉開我的衣領說,體味重。柚子老弟,這個樣子,上臺北能看嗎?丟臺中人的臉。我問不然怎辦,他笑說我女朋友淑芬在旁邊那家生活館專櫃工作,我請她幫你來大改造。型男不用下輩子,她專業的,今天要不是你,換作別人就要收錢啦。靠夭喔柚子,我對你這麼好對不對,以後我有機會上臺北你也多多照顧啦。……

  沒錯,我想我不能丟臺中人的臉。我想臺中好風光,天候人情舉國稱冠,颱風假總放不到我們頭上,造就臺中人陽光性格。自由路整排太陽餅店,那就是臺中人對遊客最暖微笑。現在我負岌北去,獨身前往那個只適合香菇生長的城市,顯然要把亮麗自信一面完全展示出來。

  洗髮精、潤絲精陳列架。洗面乳陳列架。去痘筆、除斑膏陳列架。化妝水陳列架。面膜陳列架,一列列又一架架。淑芬與我捲起一陣鈔票旋風,我暗地懷疑今日消費額度夠我辦個十張白金貴賓卡。隨後我們抵達專區:香氛陳列架。香氛陳列架位於館內偏僻角落,香氣卻濃到快看得見了,一靠近我就有點昏沉。勉強打起精神斜視架上,維多利亞祕密無盡的愛爽身噴霧,維多利亞祕密香草蕾絲爽身噴霧。Madiggan 鈴蘭精油香粉,蕊娜冰氛活氧Oxygen,蕊娜沁馨花調Silk,蕊娜舒爽自信Confidence。GATSBY 舒涼制汗噴霧(清綠檸檬),GATSBY 舒涼制汗噴霧(活力海洋),GATSBY 舒涼制汗噴霧(舒活果香)。大罐的異香。小罐的異香。不大不小,中罐的異香。紙杯盛裝的異香,膏狀塗抹的異香。掺了亮粉的異香,混合乾冰的異香。香氛陳列架,香氛靜而濃。我感受強烈衝擊,幾乎無法專注聆聽淑芬解說。

  ……嗯柚子,不然你就先用用看我們家這款For Men 的,配方有加強過,對你應該蠻有效的,淑芬說,她的笑容有些硬化。喔好啊,我恍惚回答,隨手抓下一罐扔進購物籃裡。唉呀那是試用品耶,柚子你很愛開玩笑喔,淑芬一看噗嗤,拾起籃裡那罐放回架上,換了罐全新的給我。

  走向櫃檯結帳,我們持續閒聊,我密報她吳俊德國中糗事,淑芬也傳授多年保養經驗給我。結帳完我拎一大提袋隨淑芬走出大門,吳俊德已經在那等待。我問淑芬妳不是要上班嗎,她答既然要陪你改造,順便就放了假囉,等會和寶貝去玩,說完她笑摟住吳俊德腰。他們兩人戴安全帽跨上黑亮重型機車,淑芬摟腰摟得更緊。催動油門,吳俊德拍我肩說感謝我吧,改天上臺北找你。淑芬裝個鬼臉表情,向我俏皮揮手。油門發動,重機噗噗往前衝去,吳俊德也向我揮手。我愣愣撿出提袋裡的爽身噴霧握在手裡,噴了一點在手背上,忽然像忘記什麼似的對
吳俊德大喊:沙茶醬擦乾淨了沒?機車屁股於遠方揚起一陣煙塵,吳俊德沒搭理我。


  杜鵑花馬戲團再度浩浩蕩蕩開拔,抵達我的校園。她們步入正門,遊行椰林大道,經過傅園、人類系、戲劇系、植病系、校史館、文學院,攻伐傅鐘噴水池以及行政大樓。多種顏色的聲音潮水般漫流校園:深紅漸層抵達純白,色譜上隨意劃個刻度都有相應花顏。我們的腳踏車籃落滿粉瓣紅心的落朵,我們的原文書皮沾染白杜鵑花的花粉。

  杜鵑花不能獨賞一朵,要大團大團地看。馬戲團主力駐紮校區中心傅鐘鐘底,校園裡就以此處開得最烈最狠,簇擁行政大樓巴洛克柱傳達支持與抗議。旗下無數分團像無頭無盡的浪流入椰林大道眾多支流,小椰林道、垂葉榕道、蒲葵道、水杉道、欒樹道、楓香道、桃花心木道,此刻應當全數改名成為杜鵑花道,杜鵑花道,杜鵑花道。我席地抱膝坐在傅鐘階梯上方,追想半年前考入大學的心情。

  現在三月,正是杜鵑花節好時光。杜鵑花節?高三不就來過,那時心情好大不同。去年三月推甄申請剛放榜,我榜上無名,北上臺大放鬆情緒順道參觀科系博覽會。自羅斯福路步入大門,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小,渺小。站立大門向校內望,成排大王椰子樹雙雙對對,隔寬廣椰道延伸到視野已經模糊的總圖書館。樹下杜鵑淹成兩條河流起伏椰道兩側,我想是了,這就是我夢中的知識殿堂,追求的最高理想,耗盡畢生努力也要來讀。

  半年過後我坐在傅鐘鐘底追想半年之前。現在三月,我已抵達夢中殿堂,只覺得他馬的,這條椰子路怎麼他馬的長,每次睡過頭遲到趕課都飆啊飆不到頭,偶爾還會撞車。學校那麼大幹麻,騙騙天藍制服草綠制服的小高中生罷啦。那幾棟大樓有用,留那幾棟就好。其他什麼杜鵑啊椰子的多餘植物,葉片掉落還會砸傷教授,不如砍了算了。

  大學首次杜鵑花節,照理我應興奮開懷才是。讓我喪氣的原因不只遲到摔跤。待會十點鐘,爸媽麾下率領的臺中親戚軍團將會抵達臺大,賞花之餘更重要的是炫耀功能。我想我無法喜歡婆媽叔伯姨間華山論劍高手過招的對話,表面必須對於別人孩子大肆稱道宣揚,其實話語早藏機鋒,隱微隱微若有似無暗示我家小孩比你家的更加厲害更加符合優生之學。我後生明年要考臺中一中,他國中都是全班全校前三名啦哈,嘛是沒啥。喔呵對呀,這次我兒子模擬考班排第一校排第二市排第四,我也覺得奇怪呢,明明看他沒怎麼在念書的喔呵呵。白瓣杜鵑花花心暗紅像在伸吐舌頭,我想我無法喜歡。

  親戚嘛,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撐過去就好,到時再邀朋友唱歌輕鬆一下。九點五十六分,我撐起身子步下臺階跨上腳踏車,不甘不願騎向校門口,準備接待眾親友團。

  椰林大道搭滿紅白帳篷,社團擺攤人潮洶湧。我逆向騎行,歪歪扭扭有些艱難,幾次差點撞人。到了羅斯福路正門口,我鎖好車,停留門牆邊向外望去,爸媽已經坐在牆邊木椅等待,他們身旁是我一群群的親戚長輩,歡樂交談。我看見媽察覺了什麼,站起身來直往我的方向走來,袋裡是她的相機,滿臉溫暖笑容。

  我迅速衝回腳踏車旁幫車開鎖,用力太猛鑰匙斷壞,我丟棄腳踏車往回奔逃。媽也感受到了,步伐加快,甚至小跑起來,說軒,軒,媽在這裡,這是你大學第一次的杜鵑花節耶。我從正門拔腿就跑往校園裡衝,沿椰林大道直往裡衝,和無數杜鵑花叢擦身而過,紅白花朵紛紛旋落如雨。

  後方媽的喊聲不斷傳來,行人紛紛轉頭圍觀。還是甩不掉媽,我不禁怨恨杜鵑花生來沒有香氣,減不緩媽的步速。我疲勞了,步伐漸漸拖慢,背後喊聲越來越近,混雜書包裡爽身噴霧罐發出的喀啦喀啦聲。

  是了爽身噴霧。我側身閃入一叢兩層樓高大潔白杜鵑,扯開書包拉出爽身噴霧罐,朝自己身上用力噴灑胡亂噴灑,體表每個孔洞都不要放過。胸口,腹部,胳肢窩。臉孔,下巴,鼠蹊部。異香戳刺我的鼻孔,過度濃郁,好幾次我硬忍噴嚏。不顧同一部位不能噴灑超過三秒否則凍傷的警告了,我厚厚實實將自己裹入噴霧薄紗,胳肢窩皮膚較薄,噴霧讓我冰得發痛,大概真的凍壞凍傷。我感到天旋地轉,舉目都是白杜鵑花,白得有點像是靈堂。

  喊聲凍在一處,不再前進。透過白花縫隙,我乜見媽停留原地,大喊軒,軒,你在哪裡?你大學的第一次杜鵑花節,媽想跟妳一起看花……。我咬牙,舉起爽身噴霧,按住準備再噴。
傍晚了,夕日照爍杜鵑花,紅的成火,白的變紅。遊客散去,親戚們不見蹤影,不知去了哪裡。媽還停留原地,委頓喊道軒,軒,你在哪裡。

  後來我再沒回過家,再沒看過媽了。

  餐盤上,高麗菜快吃完了。兩格剩下半格,一格半是浮油菜水。空心菜沒了,剩下菜水,墨綠色有黃亮油光。滷蛋剩一半,鹽蒸鱈魚吃完了。

  學生餐廳的柱子與天花板碰觸的地方也通過了橫梁,綠漆十字形。白漆格狀天花板低矮延伸,延伸到活動中心四面大壁,五十年前就蓋好的了。廉價日光燈,照得天花板格凹凸有光彩。木桌塑膠布椅排列排列開出。偶爾麻雀在桌面或者地面留下鳥糞,白衣深棕圍裙手拿小白碗清潔液的阿姨會走來,拿抹布擦除鳥糞,收拾桌面統一發票、衛生紙團。

  婦人還是吃得很慢很慢。咬一口炸地瓜球,擱下竹筷嚼半刻鐘,眼珠癡盯電視螢幕。地瓜球嚼完,眼珠從螢幕滾落餐盤,途經我的臉孔與菜餚。只是隨著她餐盤裡菜餚的減少,她盯著我看的時間更長了。我感受沉默巨大的壓迫。不自在,不自在。我仍舊瞪視婦人敞開的外套衣襟,尤其她與我眼神交會時候,感覺裡面溫熱濃厚,要衝出什麼似的。

  打完球的骯髒男生們經過觀察,確認婦人不是學生,也沒有教職員工識別證。他們竊竊低語,似乎準備檢舉。

  婦人忽然自她隨身包裡取出相機放置桌面,然後取出手機按動號碼。口袋裡我的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媽來電。我站直起身,凝視打球男生,凝視婦人。爽身噴霧隨菜餚油香消散而去,我剩下一身體味。氣息溫熱,像很久沒有晾曬的棉被,頭鑽進去的熟悉味道。體味不是臭味。體味近於香味。香得,太靠近肉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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